人群中,陈乐死死盯著擂台,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百二十斤!
    苏阳竟然真的举起来了?!
    那张因用力而涨红、汗珠滚落的脸,在陈乐眼中却比鬼怪更可怖。前日药房外那股让他瘫软的寒意,此刻无比真实地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臟。
    不是错觉……这小子,真的邪门!
    他看著杨云兴上前嘉奖,听著那一个个砸下来的赏赐——“护院”、“赏银五两”、“亲自指点”……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护院!他拼死才是个辅备丁!
    赏银!他半个子儿没有!
    教头亲授!
    那是他做梦都够不著的青云路!
    全完了……全被这贱种抢走了!
    巨大的失落、嫉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陈乐。
    他仿佛看到自己和苏阳之间,陡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对方已经一步登天,而自己,还在泥坑里挣扎。
    “为……什么……”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指尖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毒火在灼烧。
    硬碰硬?
    去找现在已经是护院、且被杨教头看重的苏阳麻烦?
    那纯粹是找死。
    不行……得立刻稟报费管事!
    陈乐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急於表功的家犬,急切地投向木台侧后。费建华管事正慢条斯理地啜著茶,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惯常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浅淡弧度。
    是了,费管事!
    自己已经是费管事的人了,一直以来的“孝敬”可不是白给的!
    苏阳这般异军突起,风头无两,定然更碍了费管事的眼,坏了他的算盘!
    自己若能第一时间將这份嫉恨、这份不甘,变成对费管事心意的揣摩和迎合,变成一把更锋利、更主动的刀……
    那自己就不仅仅是个跑腿报信的,而是能替主子分忧的“有用之人”!
    这念头一生,立刻压过了单纯的愤怒,带来一种扭曲的兴奋。
    主子越不喜欢苏阳,自己就越有价值!
    “苏阳,你以为抱上杨教头的大腿就高枕无忧了?”
    “费管事的手段,岂是你一个莽夫能想像的?等著吧……”
    陈乐怨毒地瞥了一眼苏阳的背影,目光微眯,再不敢耽搁,转身便朝著费管事所在的方向,几乎是弓著腰,快步挤了过去。
    ........
    选拔结束。
    苏阳被引至射圃旁一间临时布置的厅事。
    厅內已掌灯,光线明亮。
    上首坐著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是黄府內宅大管家——叶建红。他身旁侍立著帐房先生和一名手托木盘的小廝。
    见苏阳进来,叶建红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頷首,开口道:“苏阳,你今日力举一百二十斤,通过选拔,按府中规矩,可脱去奴籍,转聘为护院。此乃恩典,亦是看你尚堪造就。”
    他语气平缓,却带著管家特有的权威。
    “流程有二。”
    叶建红示意,帐房先生立刻上前,先將一份泛黄的旧纸轻轻放在苏阳面前的桌上。
    苏阳目光一凝——那正是原身当初按了手印的卖身契。
    纸张已有些脆旧,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他的名字,以及那个鲜红刺目的奴印。
    “其一,旧契勾销。”
    叶建红道:“你既凭本事挣得前程,府上便还你自由身。此契,由你自行处置。”
    这是极大的体面,意味著主家主动解除束缚,而非他赎买或求取。
    苏阳心头一震,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薄纸,小心翼翼將其拿起,对摺,再对摺,然后当眾撕成四片,碎纸飘落。
    “好。”
    叶建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乾脆利落,不存留恋,是心志坚毅的表现。
    “……其二,新契立定。”
    帐房先生立刻奉上一份崭新的契书和笔墨印泥。
    “此乃僱佣护卫契。月例二两,职责、规矩、赏罚、晋升之途,皆列於上。契期以年计,若无重大过失,府中自会续聘,你若另有高就,亦需提前告知,彼此留个余地,好聚好散。你看仔细,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自此,你便是黄府僱佣之护卫,与府中是僱佣关係,依契行事,受契保护。
    苏阳凝神细看。
    条文清晰,確比卖身契多了许多保障与权利,且未设严苛的长期束缚。最关键的是开头那句——“立僱佣契约人苏阳,自愿受僱於黄府为护院,即日起与原主家脱离一切旧契关係,恢復自由身份”。
    他心中一定,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感,伴隨著纸张的微响和印泥的特殊气味,悄然漫过心间。身上背负的无形重担,隨著那几下笔划与按压,真的被卸去了大半。
    如此甚好,既有当下安身立命之所,又未锁死未来之路。
    当即不再犹豫,苏阳提笔在契书“受僱人”一栏旁,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苏阳”,笔尖落纸沉稳,不见半分仓促。又俯身蘸取鲜红印泥,拇指用力按压在姓名、年月及骑缝处,留下三个清晰饱满的指印,红痕在泛黄的麻纸上格外醒目。
    另一侧,黄府管事早已在“僱主”栏填好“黄府”二字,並加盖了府中印章,此刻见他落笔按印,便將一式两份的契书拿起,逐字核对骑缝“合同”二字是否严丝合缝,確认无误后,才將其中一份递到苏阳手中:“收好,这是你的凭证。”
    指印落定,新旧交替。
    帐房先生將一式两份的契书给苏阳一份,叶建红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从身旁小廝托著的木盘中,亲自取出五两赏银、腰牌和制服,递与苏阳。
    “苏护卫,望你勤勉当差,精进武艺,不负府中栽培,亦不负你自身这番拼搏。”管家这一声“苏护卫”,便是最正式的承认。
    “谢管家!苏阳定当恪尽职守。”
    苏阳双手接过,抱拳一礼。
    ..........
    苏阳换好崭新的护卫劲装,將腰牌系在腰间,旧衣仔细包好。將那五两银子贴身藏好,怀中只留了些散碎铜钱,便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药房走去。
    夕阳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腰牌隨步伐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叩击声,宛如新生的鼓点。沿途僕役纷纷侧目,低语与目光交织成网,他却恍若未闻,心中澄明如镜。
    第一个该去的地方,是药膳房,是郑老那里。
    绕过迴廊,药房熟悉的草木苦香已然可闻。
    门虚掩著,苏阳轻轻推开,只见郑善福正背对著门,就著窗外的夕阳,分拣著今日新购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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