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黄金之饵,钓了个奥朗则布
    崇禎四年的腊月,北京城早就冻成了个冰窟窿。可这万里之外的婆罗多德干高原上,布尔汉布尔的日头还毒得很,晒得人头皮都发烫。
    大明使团一行走在这座“很有味道”的大城池当间,尤世威身上的緋色官袍早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粘腻得难受。他眯著眼,打量这异邦的街市。一股子怪味直衝鼻子,是浓烈的香料,是牲口的粪便,是烧著的檀木烟,还混著人身上那股汗餿气,搅和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街面上乱糟糟的。裹著艷丽纱丽的女人,额头上点著硃砂的祭司,穿著白袍子的天方教阿訇,还有几乎光著身子、浑身抹著灰的苦行僧,挤作一团。商贩扯著嗓子吆喝,神庙里的铃鐺叮噹乱响,大象时不时昂昂叫两声,吵得人脑仁都疼。
    孙元化扶了扶水晶眼镜,倒是看得仔细,那店铺的样式,神像的雕工,和唐僧的《大唐西域记》里面记载还真有点相似.除了没有和尚,又多了些阿訇。王承恩走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默默掂量著这地方的富庶和混乱——万岁爷真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啊!就不知道他的“和亲之谋”能不能成功了?只有护军参將虎大威,嘴角撇著,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喧闹,这杂乱,在他这真正的草原汉子看来,就是骨子里的软弱。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乱市,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地面铺著白得晃眼的大理石,乾净得不像话,和刚才的市井简直是两个天地。
    正对面,就是总督府。那是一座宏大的宅邸,混著波斯样式的拱门和印度教的繁复雕花,红砂岩的墙身上嵌著白大理石条,看著古怪,又透著一股逼人的富贵气。
    广场两边,肃立著总督的卫队。主力是些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武士,留著浓密的鬍子,包著彩色的头巾,穿著锁子甲,手持弯刀圆盾。那是印度教的拉杰普特人,莫臥儿王朝倚重的刀把子——一个信天方教的蒙古王朝,却倚重一群信印度教的阿三武士,怎么看都古怪啊!而在这群阿三武士中间,还夹杂著几个穿波斯服饰、戴著尖顶盔的白皮军官。
    这兵强马壮的模样是有了.可瞧著,总让人觉得不是一条心。
    尤世威心里嘀咕,这阵仗,这排场,至少顶得上一座大明的王府!
    正想著,总督府那高大的拱门下有了动静。一群人簇拥著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那少年身材细长,脸色是一种不见日头的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全然没有十三岁娃子该有的活跃,只有一股子早熟和冰冷,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他穿著一身素净的白棉布长袍,外头罩了件深色坎肩,在这片金碧辉煌中,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奥朗则布了。未来的蒙兀尔帝王,此刻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摆出了君王的架子。
    他的目光扫过大明使团,最后,牢牢钉在了铁塔般的虎大威身上——这张圆盘子脸加上细长的眼睛和小八字鬍,看著和阿拉格皇宫中收藏的那些蒙古祖宗的模样很像啊!
    一个头戴高高羊羔毛帽的波斯侍从官上前一步,用吟诵般的调门,说了一大串话儿。旁边的荷兰通事赶紧翻译,无非是“尊贵的、蒙古与帖木儿帝国高贵血统的继承者”之类的话。
    尤世威深吸一口气,抱拳洪声道:“大明皇帝陛下钦差访西使臣,左都督尤世威,率使团参见总督殿下!”
    话毕,他没看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通事,只侧头示意。
    虎大威动了。他铁甲鏗鏘,向前踏出一步。先是对尤世威、王承恩方向,行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大明军礼。旋即转身,面向奥朗则布,行的却是一个极其庄重、带著草原古朴气息的蒙古抚胸礼。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奥朗则布,开口声若洪钟,用的是纯正无比的察哈尔蒙古语:
    “尊贵的总督殿下!在下虎大威,原蒙古大汗虎墩兔(林丹汗)麾下怯薛歹(侍卫),出身察哈尔万户克什克腾部!大汗升天后,我等谨遵遗命,护卫我主阿勒坦洪台吉归附大明皇帝陛下,今蒙天恩,授大明御前参將!今日,特为我皇天使护卫通译!”
    这话一出来。
    包括奥朗则布在內,所有的“印度人”还有东印度公司的通事都愣住了。
    完全听不懂啊!这说的是什么呀?中国话吗?怎么没人翻译一下?
    王承恩则將这一切都反应尽收眼底——果然不出皇上所料,天竺蒙兀尔国的“含蒙量”有点低啊,连蒙古话都不懂。不过他脸上那谦恭的笑容一丝未变,缓步上前,对著荷兰通事,用汉语清晰地说道:
    “烦请转告殿下。虎將军非寻常武弁,不仅是我大明忠臣,更是黄金家族正统的守护者,前任蒙古大汗的怯薛歹。由他通译,正合殿下『蒙古帝国继承者』的身份,亦显我朝对蒙古正统源流的深切敬意。”
    虎大威当然不是什么“前任蒙古大汗的怯薛歹”,他只是个出身低微的蒙古武士,投了大明后靠著军功升上来的。
    不过崇禎需要他当虎兔墩汗的“怯薛歹”,所以他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察哈尔万户的勇士、大汗的怯薛歹了。
    至於虎墩兔汗的“大汗”,那也是可以根据崇禎的需要调整的。需要他是大汗,他就是大汗,不需要他是大汗,那他就不是了。
    这话被荷兰人翻译成了波斯语。
    而奥朗则布这孩子顿时就骄傲不起来了——前任蒙古大汗.蒙古还有大汗啊?那帖木儿王朝算什么?
    他的一个波斯侍从赶紧对荷兰通事道:“殿下问……你们大明使团,究竟所为何来?”
    火候到了。王承恩知道,该下饵了。他依旧语气平和:
    “回殿下。我朝皇帝陛下,素知贵国乃帖木儿大帝苗裔,志在恢復先祖荣光。我大明愿与殿下此等英雄,共谋大业。此为其一。”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身旁如石雕般的虎大威,继续道:
    “再者,我朝宫中,现抚育有虎墩兔大汗之妹,萨仁图雅公主,年方及笄,血统尊贵,乃是最正宗的黄金家族的女儿,堪称草原明珠。陛下仁德,有意为其择一世间英雄为配,以续蒙兀儿与黄金家族之百年盟好。此番前来,亦欲促成此等佳话。”
    “公主”二字,特別是“最正宗的黄金家族公主”被翻译过去后,奥朗则布眼中的迷茫瞬间就被期待和热切所取代了。
    这里是婆罗多是“王侯將相必有种乎”的婆罗多啊!
    一位最纯正的黄金家族公主!这对他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如果他能娶到这位公主,那他的子孙的“含金量”(黄金家族含量)就会大大的上涨!比他所有的兄弟的后代都要多!
    另外,他的父系祖先帖木儿和巴布尔,一个是察合台汗国的駙马,一个是察合台汗的外孙.察合台汗国和黄金家族正统的大汗汗国可没的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说:
    “进府……详谈。”
    夜色沉了下来,布尔汉布尔城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大明使团被安置在城內一座临河的豪宅里,这原是某位波斯巨商的宅子,如今临时充作了明使的行辕。
    宅子很气派,带著浓郁的异域风情。王承恩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一间收拾乾净的书房里。桌上点著一盏牛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他铺开桑皮纸,研墨润笔,略一沉吟,便以一手端正的楷书写道:
    “臣王承恩谨奏:
    皇上圣鉴。臣等已抵莫臥儿德干之布尔汉布尔,得见其总督奥朗则布。此子年未及冠,然性狡黠,矜傲自持,於蒙古根本,所知甚寥,果如圣虑。
    臣依皇上吩咐,先以虎大威之势压其骄矜,復以『黄金家族正统』之言破其虚妄。彼初时倨傲,继而惶惑,终露急切之態。及臣言及『公主』事,奥朗则布意动神摇,遽邀臣等入府详谈。
    观其情状,陛下『联姻掣肘』之策已见其效。此间事,臣必当步步为营,以报天恩。”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墨跡更显沉凝:
    “此地虽处异域,然商贾云集,颇通海路。臣观其硝石之利,实胜传闻。若得开通海贸,循三宝旧例,以丝瓷茶易此军国利器,则我大明火器之威,可无匱乏之虞。此乃海上丝路新途,亦为强军之本。
    为確保此奏安然抵京,臣特遣福船一艘隨葡夷商队东返。彼惯行海路,可保无虞。料此信送达之日,陛下之深谋,已使西洋波涛,皆为我所用矣……”
    “伏乞圣躬万安。臣王承恩诚惶诚恐,谨具奏闻。”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取出隨身银印,在落款处郑重鈐印。隨即唤来一名心腹小火者,將密信以油布包裹再三,低声嘱咐:“此信关乎国运。交予船队管带,令他隨葡夷商船队航行,一路之上,人在信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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