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那朵猩红的信號烟花,在朱棣的瞳孔中缓缓熄灭。
    他身后,是沉默的钢铁森林。
    “渡江。”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如山岳,砸在每个燕军將士的心头。
    不需要动员。
    不需要咆哮。
    当南岸的火光与象鸣传来时,这头被压抑了太久的猛虎,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
    最先动的,不是大军,而是一艘不起眼的衝锋舟。
    朱高煦站在船头,手中提著一柄比寻常马刀宽了两倍的斩马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蓝。
    他那张曾经俊朗的脸,此刻只剩下被仇恨扭曲的狰狞。
    应天府的地牢,吴猛坠入秦淮河的背影,还有在密林中被追杀的狼狈,一幕幕,如同烙铁,反覆灼烧著他的神经。
    “哥,我去收点利息。”
    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身后,朱高炽一袭黑甲,平静地站在另一艘船上,手中握著的是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
    “別衝散了。”
    朱高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修將军的铁骑会从两翼包抄,把他们往江边赶。”
    “宰了就是。”
    朱高煦咧开嘴,笑容比恶鬼更骇人。
    衝锋舟靠岸。
    他双脚踏上南岸泥泞的土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著脂粉的甜腻冲入鼻腔。
    不远处,是宝年丰和那五头魔象製造出的屠宰场。
    更远处,无数南军预备队正乱糟糟地涌来,为首的正是那些穿著苏绣战袍、鎧甲上镶金嵌玉的江南豪族私兵。
    他们看到了登陆的燕军,看到了那五头巨兽,却依然仗著人多,试图组织防线。
    “放箭!给本公子射死那帮泥腿子!”
    一个嗓音尖细的公子哥,躲在盾牌后面尖叫。
    朱高煦听到了。
    他笑了。
    下一瞬,他翻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有阵型。
    没有战术。
    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大斧。
    “那是谁?疯了吗?”
    “一个人就敢冲阵?”
    南军阵中发出一阵鬨笑。
    然而,笑声很快就卡在了喉咙里。
    朱高煦的速度太快了。
    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饿虎,人马合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撞进了江南私兵那看似严整的方阵。
    噗!
    最前面的三名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战马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撞飞。
    朱高煦甚至没有去看他们。
    他手中的大斧,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圆弧。
    “应天府的债,今天连本带利一起还!”
    他咆哮著。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
    那些精美的苏绣战袍,被鲜血染红,然后被撕裂。
    那些镶金的头盔,被连著天灵盖一同劈开。
    一名自恃武勇的家將,手持长槊试图阻拦。
    朱高煦看都不看,反手一斧。
    噹啷!
    长槊从中而断。
    那名家將还没反应过来,朱高煦的战马已经从他身侧衝过,马背上的皇子,顺手一斧,便將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削了下来。
    “怪物!”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江南私兵的阵线,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凿穿了一个缺口。
    他们怕了。
    这些平日里只会在自家田產上作威作福的护院家丁,哪里见过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有人开始后退。
    朱高煦双眼赤红,他看到了,在混乱的敌阵中,一面绣著“曹”字的旗帜。
    那是徽商总会首领,曹员外的私兵!
    正是这些人,出钱!买通倭寇!在辽东烧杀抢掠!
    “就是你们!”
    朱高煦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调转马头,直扑那面旗帜。
    “拦住他!给本公子拦住他!”
    旗下的曹公子嚇得屁滚尿流,转身就想跑。
    可他跑得掉吗?
    朱高煦如影隨形,大斧挥舞成一片,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他杀疯了。
    他要用这些人的血,来祭奠吴猛,祭奠那些惨死在应天府的弟兄!
    就在朱高煦如一把尖刀,在敌阵中央疯狂搅动时。
    “时机到了。”
    朱高炽举起了手中的黑色令旗,轻轻一挥。
    在他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修国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
    “儿郎们!”
    修国兴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跟著二殿下,吃肉!”
    “吼!”
    三千辽东铁骑,三千恶鬼新军,同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他们没有去管正在崩溃的江南私兵。
    他们的目標,是那些私兵后方,正在集结的南军预备队主力。
    “左翼三千,凿穿!”
    朱高炽的命令,冷静而精准。
    修国兴一马当先,率领辽东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南军预备队那鬆软的阵型侧翼。
    “右翼三千,分割!包抄!”
    另一名將领,则率领恶鬼新军,从另一侧切入。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两翼包抄。
    南军的指挥官,甚至还没弄明白正面那个杀神是谁,自己的两翼就已经被彻底洞穿。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朱高煦的单人突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为朱高炽的包抄创造了完美的条件。
    而朱高炽的精准指挥,又將朱高煦造成的混乱,无限扩大。
    虎狼同笼。
    兄弟二人,一个主攻,一个主控。
    一个负责撕开伤口,一个负责往伤口里撒盐。
    配合得天衣无缝。
    “噗!”
    朱高煦一斧將曹公子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溃逃的南军,到处都是追杀的燕军。
    南军的预备队,数万人的大阵,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彻底崩了。
    远处,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看著杀得浑身浴血的朱高煦,咂了咂嘴。
    “嘖,这小王爷,比咱们天竺的饿狼还疯。”
    他身边,宝年丰扛著滴血的板斧,瓮声瓮气地问。
    “胖爷,咱们还上吗?”
    “上个屁。”
    范统一拍牛背。
    “没咱们的事儿了,看戏。”
    “让王爷的虎崽子们,自己清理门户。”
    江面上,越来越多的燕军衝锋舟靠岸。
    朱棣立马江边,用单筒望远镜看著对岸的战况,一言不发。
    他看到了朱高煦的疯狂,看到了朱高炽的冷静。
    他看到了南军的防线,如同被洪水衝垮的沙堤,一泻千里。
    长江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条小水沟。
    应天府,乾清宫。
    年轻的皇帝朱允炆,一夜未眠。
    他心神不寧,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殿外的寒风,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如同鬼哭。
    “陛下,喝口热茶吧。”
    一名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捧上茶盏。
    朱允炆刚端起茶杯。
    “报——!!!”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是泥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陛下!不好了!”
    “长江……长江防线……”
    信使喘不上气,脸上满是绝望。
    “全线崩溃了!”
    “燕、燕逆……已经过江了!”
    “燕王世子朱高炽、朱高煦……率军……杀疯了!”
    咣当!
    朱允炆手中的青瓷茶盏,脱手而落。
    在死寂的大殿中,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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