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头,风硬得像刀子。
    盛庸死死扣著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惨白,手背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北边,地平线上捲起的雪雾遮住了日头。那一面面黑色的“燕”字大旗,就像是一团团压得极低的乌云,沉甸甸地盖在人心口上。
    那是朱棣。
    刚炸了济南城、把铁鉉扔油锅里炸了的那个疯子。
    而西面……
    盛庸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地面在抖。
    没夸张,是真的在抖。城墙缝里的陈年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砸在守军那一张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那边的天不是黑的,是血红的。
    五座包著铁甲的“山头”在风雪里露出了狰狞的真容。象鼻一甩,那动静隔著十里地都能让人裤襠发紧。在这五头巨兽屁股后头,是铺天盖地、根本数不清多少人头的西域狼军。
    两股能把大明防线嚼碎了咽下去的钢铁洪流,就在徐州眼皮子底下,缓缓併拢。
    他们没急著攻城。
    他们在敘旧。
    ……
    徐州城外,十里坡。
    两军对垒,当间儿隔著一百步。
    左边是朱棣的家底子。三千饕餮卫黑甲覆面,连胯下战马的鼻息都整齐划一,透著股子让人窒息的肃杀味儿。
    右边是范统带回来的野路子。但这帮人狂野、剽悍,一身羊膻味混著血腥气。他们骑著比中原马高出一头的大洋马,嘴里嚼著风乾肉,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绿油油的瘮人。
    朱棣策马立在阵前。
    他没戴头盔,髮髻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全是急行军留下的风霜,那身重甲上还多了几道新划痕——那是济南城下被强弩硬生生啃出来的。
    但他眼里的光,比这漫天风雪还要亮堂。
    对面,那头名为“牛魔王”的黑色巨牛打了个响鼻,两道白气喷出三尺远,跟蒸汽机似的。
    范统大马金刀地坐在宽阔的牛背上,手里提著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羊腿骨,正百无聊赖地敲著牛角听响儿。
    看到朱棣的那一瞬间,这个在西域杀人盈野、在开封一嗓子吼崩駙马爷的“活阎王”,突然咧开大嘴乐了。
    脸上横肉一挤,那股子要把人剁碎了餵狗的戾气瞬间没了,反而透出一股子憨劲儿。
    “驾!”
    范统把手里的骨头隨手一扔,双腿一夹牛腹。
    牛魔王四蹄蹬地,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轰隆隆地冲向朱棣。
    燕军阵中,没见过这场面的將领下意识地就要拔刀。那巨牛冲势太猛,压迫感太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家王爷连人带马撞成肉泥。
    朱棣却纹丝不动。
    他甚至鬆开了手里的韁绳,大笑著张开了双臂。
    就在距离朱棣战马不到五步的地方,范统猛地一勒牛角。
    “哞——!”
    几千斤重的巨兽,硬生生在雪地上漂移出两道深沟,稳稳噹噹地剎住了车。雪沫子飞溅,差点扑了朱棣一脸。
    没等巨牛停稳,范统那肉山似的身子灵活得不像话,直接滑了下来,落地“咚”的一声闷响,地皮都跟著颤了三颤。
    。
    他像个离家多年终於见到亲人,张开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迈著大步就撞了上去。
    “王爷!”
    这一嗓子,带著两世为人的沧桑,带著万里归途的艰辛。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嘭!
    两具身躯重重地撞在一起。
    这不是君臣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是真真切切过命兄弟的拥抱。
    铁甲碰撞,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声响。
    朱棣用力拍著范统宽厚的后背,手劲大得像是要拍碎他的肩胛骨。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燕王,此刻眼眶子竟红了一圈。
    “胖子!你他娘的……终於捨得回来了!”
    范统鬆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著朱棣。看著朱棣鬢角新添的白髮,还有那张消瘦得有些脱相的脸,范统鼻子一酸,隨即又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
    “西域那破地方,风沙大,娘们脸上都有高原红,哪有咱们大明好?再说了,大侄子欺负人,我要是不回来,谁帮你揍他?”
    朱棣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胸甲嗡嗡作响。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就在这时,范统脸上的嬉皮笑脸猛地一收。
    他后退两步,正儿八经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鎧甲,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既然是会师,既然是在两军阵前,既然是要爭这天下。
    那该有的规矩,就得立给天下人看。
    推金山,倒玉柱。
    范统那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雪地之中,砸出一个大坑。
    “臣,范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风雪,迴荡在旷野之上。
    “率西域狼军、阿修罗、天机营,叩见大可汗!”
    “大可汗千秋万古!大明江山永固!”
    大可汗。
    不是燕王,不是殿下,也不是陛下。
    这是草原上对至高无上统治者的称呼,是万王之王。范统用这个称呼,直接把朱棣的格局从“清君侧”的藩王,抬到了万邦共主的高度。
    隨著范统这一跪。
    他身后,那一望无际的西域大军,无论是色目人、蒙古人还是天竺人。
    甚至那五头不可一世的阿修罗魔象。
    全部轰然跪下。
    “大可汗千秋万古!!!”
    十余万人的嘶吼声匯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声浪,直衝云霄,把天上的阴云都给吼散了架。
    徐州城头。
    盛庸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在墙垛下。
    身旁的副將更是面无人色,牙齿打颤,连刀都握不住了:“大……大帅,这……这特么还怎么打?”
    这哪里是两支军队会师?这分明是两群要把这天地嚼碎了咽下去的洪荒猛兽聚窝了!
    朱棣看著跪在面前的范统,看著那跪了一地的虎狼之师,胸中那口积压了数月的鬱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大步上前,双手托住范统的手臂,用力將他扶起。
    “自家兄弟,不兴这一套!”
    朱棣抓著范统的手腕,目光扫过那五头魔象,又看向那些装备精良到牙齿的狼骑,眼中满是讚赏。
    “胖子,你这份见面礼,太重了。”朱棣感慨道,“有了这支人马,这徐州城,我看他盛庸拿头守!”
    “这就叫重了?”
    范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那表情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王爷,你太小看胖子我了。这点兵马算什么,那就是个开胃菜。”
    他转过身,对著后方招了招手,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米兰沙!把『土特產』给王爷拉上来!”
    隨著一声令下。
    狼军阵型向两侧分开。
    一辆接著一辆的大车,从队伍后方缓缓驶出。
    那些车真的很重,车轮压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每一辆都需要两匹挽马才拉得动。
    一眼望去,这样的车队竟绵延数里,根本看不到头。
    朱棣愣住了:“这是?”
    范统嘿嘿一乐,走到第一辆大车旁,抽出腰间的短刀,对著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猛地一划。
    哗啦——!
    白花花的,如同珍珠瀑布一般的东西倾泻而出,洒落在黑色的冻土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粮。
    精得不能再精的江南新米。
    “这……”朱棣身后的张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喊道,“这是漕粮?!”
    “还是张长史识货。”
    范统把刀插回鞘里,隨手抓起一把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脸陶醉,“这可是刚从运河船上卸下来的,还带著江南水乡的味儿呢。”
    范统指著那望不到头的车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几个馒头:
    “也没多少,就是在济寧顺手把运河给堵了,劫了大概一百多万石吧。除了这几百车精米,后面还有十几船的腊肉、火腿、绸缎。”
    他转头看向朱棣,一脸诚恳:“王爷,我寻思著咱们大军远道而来,总不能一直吃乾粮。这快过年了,不得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朱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一百多万石。
    这不仅仅是粮食。
    这是应天府百万军民的命!
    这也是南军之所以能在前线死磕的最后一口气!
    现在,这条底裤,被范统扒下来了,还顺手改成了自家的围兜。
    “而且啊,”范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但那音量足够让周围的將领都听见,“我还让人给金陵城里的郁尚书留了句话。我说这粮食太重,怕把龙船压沉了,我好心帮他们保管。让他们別客气,该饿著就饿著。”
    短暂的寂静后。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力捶了范统胸口一拳。
    “你这死胖子!比老子还狠!”
    “这一刀,捅得好!捅得妙!捅得那朱允炆要在龙椅上尿裤子!”
    朱棣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军,拔出腰间宝剑,直指徐州城。
    “传令!”
    “今夜,埋锅造饭!杀猪宰羊!”
    “全军吃饱喝足!”
    “明日破城!”
    “咱们去应天府,找皇上討碗酒喝!”
    “万胜!万胜!万胜!”
    数十万大军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拍打著徐州那单薄的城墙。
    范统站在朱棣身旁,看著徐州城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盛庸老儿,朱允炆给你发多少工资啊?玩什么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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