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乙丑。
    乾清宫里,那吊著的一口气,散了。
    一个从乞丐、和尚、將军到皇帝,他波澜壮阔的一生,最终在龙床上画上了句號,归於沉寂。
    “当——”
    一声厚重的钟鸣,从紫禁城最深处悠远传来,穿透重重宫墙,打破了应天府黎明前的寧静。
    “当——”
    第二声。
    “当——”
    第三声。
    钟声九响,国丧。
    满城宿醉的乌鸦被这动静惊得冲天而起,黑压压一片在空中盘旋哀鸣。
    街头巷尾,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先是迷茫,接著反应过来。他们纷纷衝出家门,朝著皇宫方向,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文武百官的府邸大门接连洞开,一个个身穿素白孝服的官员,像疯了一样奔向皇宫。
    奉天殿。
    灵柩前,皇太孙朱允炆一身重孝,脸色憔悴。在礼部尚书的引领下,他一步步登上那九级台阶。
    他跪在龙椅前,对著那张空荡荡的宝座,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他缓缓起身。
    转身那一刻,他脸上残存的悲戚,像风乾的泥塑般剥落。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手握天下的狂热得意。
    他扫视阶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需要他討好的身影,此刻都將头颅深深埋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皇太孙。
    他是大明新的主人。
    “颁布先帝遗詔。”
    新君的声音年轻清朗,带著绝对的威严,谁也別想质疑。
    一名太监展开一卷黄绸,用尖细的嗓音,念出了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詔书內容洋洋洒洒,但所有人都只听清了最要紧的一句:
    “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奔丧。”
    这话一出,百官之中,几位心思活络的老臣,身体都僵了一下。
    好狠的一刀!
    这道“遗詔”摆明了,就是要名正言顺地把所有手握重兵的藩王,全部挡在京城外面!
    新皇这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退朝后,东宫,不,现在是乾清宫的暖阁。
    黄子澄躬著身,脸上乐开了花,眼里透著一股子阴狠。
    “陛下!国丧期间,人心浮动,正是咱们下狠手的最好时机!”
    “燕王朱棣虽然被『遗詔』挡在北平,可他家眷还在京城呢!臣觉得,咱们得立刻拿下燕王妃和两位皇子,把他们当人质!这样一来,燕王就跟断了条胳膊一样,再也不敢有不臣之心了!”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拿下自己的亲四婶和两个堂弟?
    他只琢磨了片刻。
    “准。”
    一个字,冷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带著一股子绝情。
    “这事儿,交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去办。”朱允炆的眼里再没温情,冷冷道,“告诉他,务必……別留下手尾。”
    “臣,遵旨!”
    黄子澄乐得合不拢嘴,躬身退了出去。
    一道命令,像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一下子就张开了。
    应天府,九门一声巨响,重重合上。
    全城戒严。
    原本守城的卫所官兵被全部撤换,顶替上来的,是头戴孝巾、身披重甲的京营禁军。
    街道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一队队披麻戴孝的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巡逻。甲叶碰撞的声音,杀气腾腾,让人毛骨悚然。
    燕王府外。
    原本的岗哨,数量直接翻了一倍。
    一队队新调来的锦衣卫,按著绣春刀的刀柄,眼神跟狼似的,將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只鸟想从王府的屋檐上飞过,结果被半空中射来的一支弩箭,精准地钉死在墙上。
    这阵仗,简直就是天罗地网。
    王府,內堂。
    徐妙云一身素服,领著朱高煦、朱高燧,面朝皇宫方向,郑重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
    丧钟九响,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尽了。
    礼毕,她缓缓起身。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
    再抬头时,那双凤目里,再没半分哀戚,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决然。
    她看著身旁早已按捺不住、如同困兽的两个儿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皇上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天,彻底变了。”
    徐妙云的目光穿透门窗,望向府外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
    她转过身,看著吴猛和两个儿子,一字一顿地宣布:
    “今晚,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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