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远道的司机是被薛璟渊送回去的。
    “当时薛副会长与路小姐前后脚进来,路小姐换了衣服交给我就让我跟著副会长走……两人没说什么话,路小姐看起来有点生气,副会长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將笑不笑的样子。”
    司机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翟远道见实在问不出东西,便招招手叫人下去了。
    先前他以为这薛璟渊总会顾及路家曾经教养之恩,对路景然施以援手。路家若能与商会副会长攀上关係,那可真是金光大道通天台,来日升仙亦可期。这於他东泰而言更是天降之喜。
    然,就在他打算笼络那路家小姑娘时,薛璟渊却默许商团合谋对长旅动手。瞧这般架势,可绝非日常的小打小闹。將长旅逼到如此地步,这二人之间哪还会有一丝情分?
    正当他以为是路家曾得罪过这位新官儿,欲谋个机会与其撇清关係时,又遇上今日薛璟渊插手这事儿。
    他不是不管吗?
    这,又闹的哪出儿啊?
    翟远道琢磨半晌,躺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便伸手摇摇妻子肩膀:
    “你说这薛璟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迟女英迷迷糊糊被摇醒,不耐的抬手一挥,“啪”的一声打到他侧脸,隨后咕咕噥噥不知在囈语些什么,扭扭身子又钻进他怀里呼呼睡去。
    翟远道默默揉脸,老实了。
    ……
    是夜,路景然睡得並不安稳。
    梦中幽寂无人之境,大雾瀰漫,烟靄朦朧,林野间寂寥死沉,隱约间潺潺流水声,路景然行步於阴寒雾气中,昏昏沉沉不知此处何地,前方何路,就这般走著,走著……
    倏地,她感觉脚下些许黏腻,迷迷糊糊朝下望去,下一瞬眼眸缓缓放大,只见脚下赫然流淌而过殷红血水,不知其源自何处,毫无停歇之势。
    她身子一个踉蹌,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惊觉掌下触感冰凉韧软,绝非树木,更像是……
    心下惊寒,迟迟扭头一看——
    眼前霍然立著一具青寒尸体,双眸圆瞪,直勾勾盯著她。路景然霎时身子一僵,皮肉麻颤,寒意侵袭入骨,似乎连血液皆凝固成冰。她觉得自己身遭虎狼环伺,被一道道视线注视著,包围著,逼近著。
    转眸环顾,心跳一滯,果不其然见那深重雾靄处依次亮起一双又一双血色双眸!如渊似狱,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了去,直叫人心惊胆颤,血水倒流。
    轰——
    大脑嗡然一震,她瞬间惊醒,惊魂未定,睁眸望眼前熟悉的景象,方回神,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呕…”
    梦中血腥有如实质,她顿感胃中焦灼翻腾,她忙翻身乾呕,眼眶呛红。
    “您没事吧?”
    不知从哪传出一道声音。路景然下意识挥挥手:“没事……啊!”
    她惊忙低呼,目光乱扫房內,然夜深帘厚,眼前黑漆漆不可视物。路景然霎时心中一紧,抬手抓枕护於身前,悄悄去掏那內瓤硬物。
    “没事就行,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您。”
    那黑影缓缓走进,从窗帘缝隙里射入的昏暗光线中,隱约间显现一熟悉身形和掩住双眸的凌乱黑髮,活像一只阴湿水鬼!
    “沈嵐?!”
    她试探著,伸手开灯一瞧,果不其然。
    环视屋內,只他一人身影。合著是他在盯著她瞧,她才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噩梦。
    “你怎么进来的?”
    她按按脑袋,舒缓心绪。她记著睡前是锁了门窗的。扭头一瞧,窗子还是锁好的,那便是从门……
    “从窗户爬上来的。”
    “哦,原来是…嗯?”
    沈嵐行至她床尾,乖乖屈膝坐在地上,指著窗户內侧的老铜碎片:“外面挺冷的,怕冻著您,进来后又锁好了。”
    “……”
    路景然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声谢谢。
    “隨我来。”
    她起身下塌,踩著柔软棉拖领著他去了书房,正欲唤他坐下,却见他已经熟练的將报纸摊在身下屈膝盘腿坐好,隨即从怀里掏出一堆银幣摆於地上:
    “线索没找到,刚翻出来点这玩意儿,就挨了一闷棍……你给我几天时间,那孙子的脸我记住了!”
    他说得势在必得,甚至而摩拳擦掌,透著股隱秘的兴奋。
    路景然这才注意到他凌乱脏污的发丛里隱隱有不明水渍光泽,她闻到的血腥味竟不是梦!
    “你的头要不先包扎一下?”
    她只想僱佣个帮手,可不想做个没良心的衰扒皮。
    沈嵐歪头看她,似乎有些迷茫的抬手抓抓脑袋,隨即恍然大悟道:“哦,这啊,皮外伤,我都忘了,死不了,估计明儿个就该癒合了。”
    路景然闻言也放下心来,丟了张毯子在他面前坐下,將银幣拢进手心数了数,统共八块,她提起银元左右瞧了瞧,上面不是人头像就是字,没旁的记號:
    “拿著吧,这东西於我而言用处不大。”
    路景然眸色复杂的望著沈嵐,她知晓对於食不果腹之人而言,这八块大洋的份量有多重。这大抵是他们半年的房租,也可供他们美美饱餐一段日子。
    她不禁感慨,沈嵐与杜二勇这二人皆无田地房產,孤身一人蜗居廉租房,处境大抵相差无几。可沈嵐却只凭著一段普普通通的僱佣关係便能坦坦荡荡將八块大洋送至她跟前,而杜二勇却偷偷摸摸做假单据,导致曾关照过他的技工们至今皆歇业在家无活儿可做。
    曾有人言处境决定人性,可是她发现,决定人性的根本原因,还是个人。
    “当真?”沈嵐忙不迭收了钱,一气呵成的塞进口袋,唯恐她反悔似的,语速快到模糊:“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
    “还有其它东西吗?”
    沈嵐摇摇头,有些肉痛的说:“那孙子点了煤油罐子,那得多少钱啊,嘖,一点都不节俭!我把他踹下楼,然后罐子就炸了,都是火,警卫也来了,我就去找你了。”
    当时瞧见巷子里没她身影,他嚇得魂都飞了,忙不迭跑到路家翻墙扒窗,也顾不得甚的礼义廉耻。
    说来,他似乎也没这东西。
    沈嵐这辈子唯一记得的礼数便是到人家里要在身下垫一张报纸,那是被人踢了几回脑袋骂了几句“泥腿子脏东西”才记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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