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刘樺惊恐后退却一个不妨绊倒在地,心中恐惧掩盖其尾椎痛意,双腿忙不迭的乱蹬妄图爬起身跳窗而逃。
    却不料刚稳住上半身,便惊恐的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惨白人脚。
    手电滚落,光线从镜面反射到室內一束。
    他大脑顿时宕机,身子冷不丁一抖,额头缓缓渗出冷汗。脖颈不自觉僵硬朝上抬,下一瞬瞳孔骤缩,紧接著他惊颤的眸底倒映著一个被髮丝覆盖的苍白人脸,和一个越来越大的木雕。嘴唇蠕颤间,忽而——
    “嘭!嘭嘭!”
    实木雕塑摆件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一下接著一下,路景然使出了浑身力气,直至那人倒地不起,昏迷过去。
    手枪的声音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开枪。还是这木雕好,又好看,又好用。
    初遇此事,她亦是惊悸不定,心如擂鼓,双手颤颤难握,留声机关了几次才妥,起身去寻绳索时也因著脚步虚浮僵麻而不时磕碰出声。她儘量將这声响压至最低,却仍是惊扰了母亲。
    待將人手脚皆绑好后,她拿著手电一转身,就看见母亲持著油灯从楼梯上走下。
    “姆妈,怎么起来了?”
    她深呼两口气压抑发颤的嗓音,搓搓冰凉的双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上前扶著母亲往回走。
    阮如安捂著脑袋抱怨著梦魘难眠,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路景然寻著旁的话茬將此事搪塞过去,却没发现她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血渍脚印。
    次日。
    “砰——!”的一声响。
    莱尔总经理办公室传来一声沉闷的器物砸地声。
    董海双手撑桌满脸怒气,对著面前人咬牙道:“真有脸吶文浩!这就是说的万无一失?!居然叫一个黄毛丫头给逮著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笑话我!脸都丟尽了!”
    警署来了人,告知刘樺被捕之事,文浩带钱去赎人,这事儿虽没往外传,可是警署里总归有不少眼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这次是我看走眼了,不过老板放心,这事成与不成对那件事影响不大。路家跑不了。”
    文浩被砸了一下,没敢伸手捂头,只將腰弯下,郑重承诺此事失败不会影响全局。
    此话一出,杨宇轻哧一声:“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闹得人尽皆知,居然也敢大言不惭?”
    文浩此人腹中有墨,较之杨宇,晋升速度堪称飞快,如今也算是莱尔棉织厂的二把手。董海时常在文浩面前夸讚杨宇,又在杨宇面前讚誉董文浩,导致这二人互生齟齬,两看生厌。
    今文浩派去的人被一个小姑娘嚇到昏厥入狱,杨宇可谓是神清气爽,暗暗出了把恶气。
    眼瞧著昔日属於他脑袋瓜的菸灰缸如今砸在了文浩头上,他更是嘴唇紧绷,生怕自己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文浩眼皮低垂,眸中一闪而过的羞恼,隨后又故作高深的轻蔑扫他一眼,哼道:
    “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先透露消息,叫她有所准备,不然她一个女人哪来的胆量深更半夜嚇唬人?”
    杨宇当即无辜道:
    “天地良心,咱们都是为了爷办事儿,我就差烧香拜佛希望早日拿下长旅了。”
    文浩冷嗤一声:“这些天都不见你人影,谁知道你暗地里在做什么勾当?”
    杨宇这些日子確实不在厂里,不过他可不心虚。董海与新上任的那位副会长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他这些日子在忙著双管齐下呢。
    免税机遇可遇而不可求,这些日子商户们都在忙落著採购境外物资,杨宇东奔西走引诱这些厂商採购英美俄德的肥皂、火柴、牛皮纸、棉花等洋货,过程也算顺利。尤其棉花纸张这等高税物更是毋需多言,只消他给了路子,便有前仆后继的商人一头扎进去就想著撕咬一口碎屑尝尝味儿。
    路景然前些日子也去拜访过几位曾与父亲交好的商人。
    她选定位於华龙路段段锦江茶室,此间內阔狭而朗,窗明几净,壁上掛著的是名人墨宝,几案雕著松竹之风,如此古色古香寧静之地为文人雅士所喜,通馆乾净整洁,清香阵阵,於此处谈论古今实不失为一件妙事。路景然听闻此处招募女招待並培训上岗,便有心来此为这儿的老板带些生意来。
    只可惜她终究涉世未深不懂得商贾之流所爱,更不了解酒桌酣饮之妙意,反將人请去清素贤雅的茶室名居一品阳春白雪,几场下来各些人歷经涤盪神色清明,亦有人兴致缺缺,一副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对此,翟远道意味深长道了句:“乐是好乐,只可惜曲高和寡,我等皆是俗人。”
    经此点拨,路景然恍然大悟。
    至於她想打听的事儿,翟远道啜一口茶水,缓缓道:
    “想来你也有耳闻,虽薛璟渊言明免税之资不可售卖转让,但走商向来是聪明人才有饭吃。近来棉花价格上涨眾所周知,早囤些货也省得用不及。”
    这句话路景然细细品来,竟一时不知是该著重那句“早些囤货”,还是该警醒那句“眾所周知”。
    这此人总爱將话只说一半,剩下全靠猜。
    路景然听取意见这下又有意將人请去锦江川菜馆,然排队时间实在太久,又转至寻常酒肆,酒过三巡才知他们大多已定下高税之物,棉花用量多广,因其所需而水涨船高,然如今囤棉已成大势,供大於需,她还需浪费此次机会么?
    她最终定下了皮革。
    一月后,雪化无痕,街头巷尾挎著布包的卖报少年大肆吆喝著长旅鞋厂削减开支、以次充好、丧尽天良的新闻,上面清清楚楚印著长旅所製鞋面,洋洋洒洒尽显笔墨之锋刃,何其言辞凿凿批判长旅鞋厂以芦花废棉作新棉,合成革作牛皮等黑心之举。
    路景然知道这事儿时,租界警卫已將工厂围了个结实。数名记者的拥簇挤推,她在白江的帮助下才得以逃入车里。
    思绪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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