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不知该如何像董海解释其中酸苦,他也曾是从地痞一步步走到今日,最叫人蛋疼的就是手底下出了横里横气的蠢货,他娘的一枪崩了都不解气儿。
    “放你娘的狗屁!一毛钱招来的人能有多多?我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一群连饭都吃不起的贱骨头,还能把你难到?”
    果不其然,董海眼中从无悲悯,如鹰般锐利视线势將其审视个遍,眸色一沉:“莫不是得了什么好处,把老子当傻子耍?”
    “不敢不敢——”
    “那就是你小子没用,才不配位。”
    此话一出,杨宇顿时一慌,將心一狠:“我还有个方法!”
    “你有个屁!滚!”
    ……
    “咳咳…”
    朔风袭人,路景然將才关了窗,便见母亲掩唇轻咳,忙行至跟前,刚要询问母亲是否是今日作戏咳伤了身子,却被母亲抢了先,掩嘴道:“烫,烫著了。”
    路景然伸手触碰盅壁,这才放下心来。母亲先天患有咳喘之症,幸幼时治疗及时这才没咳出个好歹。成婚后父亲又將母亲放在心窝里疼,对內告诫他们兄妹二人莫要惹母亲不快,对外跟谁都要警告一声,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没再患过旧症。如今却因她破例……
    “这戏今后不能再演了,听得人心惊。”
    杨宇带来乌压压一群保鏢到她家来,明摆著来者不善。她们无法直面抵抗,便出此下策,佯装母亲受惊咳喘引得街坊邻里都探身出来观望。
    租界內有义大利军和英军出没,巡捕房也会每日派兵巡查,杨宇他们不敢將事闹大。
    “我倒觉著有趣,咳几声就能解决麻烦,下次我再找找感觉,保证医生都听不出来。”
    阮如安眉眼弯弯,状態瞧著比初春好些。
    “没有下次了。”
    路景然捏起汤匙搅和著那盅浮著杂毛的燕窝,一点点將其捞出。她从前从未做过这事,手法並不熟捻,笨拙迟缓在她身上也成了慢条斯理的解闷小趣儿,阮如安瞧著女儿已亭亭玉立,心中多欣慰,只当未曾瞧见那青花白瓷的汤匙上淅淅沥沥的晶莹汁水晕花桌布。
    “毕竟不是多有良心之人,一次两次可迫於舆论,再多了人家可不依。”
    然这话已是抬举了董海之流。路景然归家扣门时惊闻一道铁器刺木声,取下飞鏢后,望著那纸张上明晃晃威胁之话,再环顾四周漆墨无人处,霎时心头一颤,眸起波澜。
    这是没有署名的最后通牒。
    路景然强稳下心绪,將那张纸置於烛火上燃烧殆尽
    雪稍融时,路景然又收到一封邀请函。
    崭新硬质的纸张上只简短拓印著一句【凝华夷之英才,聚工商之戮力】。结尾处笔力遒劲的写著三个大字:【薛璟渊】。
    恍惚间脑中飞快闪过一道身影。
    路景然目光微滯,然不过须臾又回神思量著,虽不曾听闻上海特別市总商会有这么一號人,但既然这邀请函能流入诸商手中,想必也是得了傅筱庵的应允。
    傅筱庵此人她略有耳闻,船工场出身,因著精通英语又崇洋媚外而深受赏识,成为领班后利用职务之便利中饱私囊,而后转入招商局正式踏入商政届。去年他任上海特別市总商会会长一职时,父亲还与好友哀嘆此人前途未尽,万不可与之交恶。
    上樑不正下樑歪,这种人提拨上来的人…
    可路家已经开罪了会董之一的董海,不能再开罪人了。
    车缓缓驶进商会大门,路景然抬眸仰望这座三层西式建筑,她最初见它时是在三年前的总商会月报十月报刊上,今日才算亲身体会了它的宏伟壮阔。最下层车库里满目豪车,办公室里的人却早已司空见惯,二楼可容纳八百人的无梁厅里此刻尤为空旷,行近人群才渐渐听见些模糊声响。或是西装革履,或是绒甲长袍的人群皆三三两两聚拢,对邀请函上陌生的署名议论纷纷。
    路景然环视一周,提步去与合作的商户交谈。总也不过是嘘寒问暖寒暄一阵,隨后遍也隨了大流探討这位薛璟渊是何许人也。
    “听闻是上头调过来的,专管咱们这些华商。”
    “我瞧著该不会是会长有意变革,提个人上来专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怎么听闻是军统……”
    那人语音兀地一顿,听著身旁窸窸窣窣一番动静,忙隨眾人回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行人拥簇著一位深色西装体態微胖戴著圆框眼镜的老者朝他们走来,那面容路景然曾在报刊上见过,是傅筱庵无疑。眾人笑与其谈,目光却不动声色的打量著他侧后方半步之距的生面孔,那人瞧著不过弱冠之年,身著深靛色长袍,外套一件绣金暗纹羊绒甲,抬手间猫眼石袖扣反射著从窗射入的光线,金丝链条眼镜稳稳搭在白皙高挺的鼻樑,端得是俊逸之姿,举手投足间矜贵持重。
    见状,各间又纷纷贴耳私语猜测其身家背景。
    只一眼,路景然霎时脑袋一空,双耳嗡鸣,各中烦绪纷扰皆消失不见,偌大会议室仿若唯她他二人,而她只愣愣注视他的逐渐走过的身影。直至身旁人询问她的推测,她才恍然回神,定睛再瞧,確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一股茫然纷乱的不实感涌上心头。
    数数年头,有几年了…
    一、二、三…九、十!
    十年了,出走整整十年杳无音信,她都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死了。
    眼眶徒然酸涩,她垂头快速眨眼將那抹湿润吹乾。心跳声怦然入耳,她指尖微颤,捏著衣袖將一切情绪掩盖。
    “不好说,傅会长应当会宣布。”
    她敷衍著,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与从前,相差甚远。
    遥记十五年前父亲將他带回家时,那道小小的身影呆呆站在父亲身后,满身厚重灰尘,衣衫凌乱皆污垢,像是打哪逃难来的乞丐,没听见父亲指令时,依旧静默著在院中站著,任院中人围过来打量私语,他垂眸不语,面无表情,像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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