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山回到家,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他婶子,你算是熬出头,山子都能领导集体產业了。”
    “我打小就知道他错不了,十四岁就敢把野猪引走,別说在屯子,镇上也挑不出第二个。”
    “也就是前两年让人带坏了。”
    张文山停下脚步,只觉得牙疼,已经预想到进屋会遭遇什么。
    “姐……”他眼珠一转,打算脚底抹油,却瞥见身边的大姐钉在原地,眼眶微红。
    “咋了?”
    “要是那会儿我顶上去,指不定你就接著念书,沾不上李东那伙人,没准也像老三那样捧著中专文凭。”
    张凤霞指头死命拧著衣角,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带上哭腔。
    她后悔当时因为害怕僵在原地。
    后悔眼睁睁看著小弟面对野猪。
    “也兴许在学校喝酒打架耍钱,闹出人命让公安銬走。”张文山嘆了口气,故意用轻佻语气说道。
    “说什么胡话?”张凤霞猛地瞪圆了眼。
    “还可能让富家小姐瞧上,倒插门,或者去外地,当兵,进厂,做买卖……”
    张文山目光看向远方,声音中带著几分释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张凤霞眨眨眼,半晌后歪著头问道:“啥意思,俺没听懂。”
    “你要真过意不去,抓紧时间认字,把帐本摆弄清楚。”
    “嗯,这个我能行。”
    “你回去就说我上山了啊!”
    张文山说著,猫腰窜进后园子藏起来。
    大姐见状不禁露出笑容,走进家里,不大会功夫,家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告辞。
    “热死了。”张文山钻进屋里,拿起茶缸子猛灌几口凉白开。
    许秀莲坐在炕上,立刻看穿姐弟俩的把戏,嘆了口气道:“我说她咋拉著人家干活?”
    张凤霞立刻维护道:“他们东拉西扯套关係,还不是想占便宜,以前咋不见来呢?”
    “你呀!”许秀莲伸手给了大闺女一下,“知道也不能说。”
    “就是嫌应酬麻烦,有那时间不如多弄两个地笼。”张文山笑著打圆场。
    老娘和大姐都是为自己好。
    屯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啥事都得指望乡亲搭把手,不跟人来往肯定不行。
    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下保准还有人上门。”
    “没事,我拿上东西去仓房。”
    张文山一直躲到快吃晚饭才出来。
    “咋从仓房钻出来的?”老爹张建设皱著眉头说道,“家里来且也不知道张罗,好些人找你一大圈。”
    “没听见。”张文山直接装傻。
    正摆碗筷的张文慧无情拆穿:“他就是故意躲著。”
    “你这样可不行……”张建设一听顿时不乐意。
    眼瞅著老爹要开始说教,张文山急忙从口袋里面把钱掏出来:“分钱了,大姐记帐。”
    “来了。”
    “今天赚钱有两份,虾蟹大家都有出力,大姐忙活最多,她的五毛钱已经给过了,你们和三姐一样,都是两毛。”
    张建设脸唰地一沉,呼哧喘起了粗气。
    大姐夫看向自家媳妇,用眼神询问。
    许秀莲乾脆地问道:“四儿,你闹哪出?”
    张文山將白天说的话重复一遍,又补充道:“渔猎小组的事情已经和队里说过,你们现在要起到表率作用。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俺们跟外面说一声就行,钱你自己拿著。”许秀莲再次拒绝道。
    张文山摇摇头道:“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分的钱也会越来越多,几毛钱大伙不计较,几块,几十块,几百块呢?”
    “还几百,做梦呢?”老爹嗤笑一声,从头到脚写著不信。
    张文山没接茬儿,自顾自往下说:“再往后,我成家,三姐成家,还这么糊涂著?
    说难听点,光付出没有回报,谁心里乐意?”
    闻言,大家陷入沉默。
    许秀莲停下灶台活儿,神色一凛:“这话倒也在理。”
    以前都在地里刨食,再怎么样也就是粮食多少。
    可现在换成钱……
    老爹闷葫芦似的不吱声,刚摸出旱菸袋又塞回去,掏出包迎春烟,甩给儿子和大女婿一人一根。
    “再者,出力拿钱才有奔头。”张文山接过烟点著,“总不能大姐大姐夫想给孩子买块糖,添件衣服都要攒钱吧?
    总不能让三姐在外面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吧?
    他们可是都干活了的。
    爹娘你们不拿,让他们怎么办?”
    因为分钱,张家晚饭吃的很平静,每个人心里都装著事。
    八二年晚上没有娱乐活动,大家都早早歇下。
    张建设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旁边许秀莲没好气给了自家男人一杵子:“烙饼呢?”
    “俺就是觉得不得劲。”张建设瓮声瓮气道,“小兔崽子打哪儿学的?一套套戳人心窝子,整的好像家要散了似的。”
    “老四说的在理,私下咋回事另说,出力干活拿钱,应该的。”
    “俺又不傻,还能听不出好赖话?”
    “你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福,儿子现在不光懂事还有本事了,你有啥不痛快?”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张文山全家再次早起忙碌起来。
    有过先前经验,倒是没有昨天那么慌乱,大傢伙都知道干啥。
    按照约定,张文山和大姐匯合后,在供销社外面等著赵德柱一行人。
    “老弟来的早啊!”
    赵德柱脸上掛著尷尬笑容,欲言又止。
    “赶不上你们,瞅这筐沉的,比昨儿多不老少吧?”张文山看了眼对方的筐,“大老远弄来真不容易。”
    “多亏老弟指点。”赵德柱笑容更加尷尬,凑近两步道,“老弟,私底下聊聊?”
    张文山还没开口。
    “跟他费什么话?”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你那套绑鱼的法子,二十块,教会俺们。”
    听到这话,张凤霞脸色骤变。
    她不动声色搁下背篓,右手猛地攥紧里面藏著的榆木铲柄。
    “赵哥。”张文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问赵德柱,“这位是?”
    “我们捕鱼小组的组长,陶俊。”赵德柱一个劲挠后脑勺,硬著头皮说道,“老弟,五十块钱確实太贵了,你看……”
    “不还价。”张文山嘴角一扯,转身就往供销社大门迈。
    “哎,別走……”
    那瘦高青年一步抢上前,身后几个身影呼啦围拢,堵死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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