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进家在屯子偏东。
    张文山循著记忆很快找到,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李跃进二婚的媳妇出来开门,看见张文山,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扭头就朝著里面喊。
    “当家的,山子来了,你起来。”
    说著侧身让他进门。
    乡里乡亲,除非结死仇,很少有拦著人不让进门的。
    “你来干啥?”李跃进瘫在炕上,脑袋搭著块手巾,一声接一声嘆气。
    “借个手电棒,夜里照看蛤蟆池子。”张文山明知故问到,“叔这是咋了?”
    一听这话,李跃进猛地咳嗽起来。
    他媳妇不咸不淡地说道:“喝了点酒,也不知道搁哪受的閒气,回来就不成嘍。”
    张文山眼底一亮。
    来之前还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话把子自己送上门了。
    “那得上医院看看呀,现在医学发达啥毛病都能治,我以前厂里有个工友,十多年没孩子,吃两天药全好了。”
    李跃进听到前半句,怒从心头起。
    这不是当著和尚面骂禿子么?
    抬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发作,给这小子点教训。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突然僵住,举著的掸子在空中顿了顿,转而往炕席上扫了两下。
    “夏天灰真大。”
    他媳妇不管那个,直接问道:“山子,你说真的?”
    “那还有假?”张文山脸不红心不跳,“我回来时他媳妇都怀上好几个月了,见天跟我们显摆。”
    闻言,李跃进也忍不住问道:“医院真能看?”
    前后娶了两个媳妇都没留下一儿半女,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问题。
    这些年土方偏方试了不少,脸面早就磨没了。
    “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具体是哪的毛病。”张文山强忍著笑意说道,“镇里不行还有县里,听说那边能拍片。”
    “这,这么麻烦?”李跃进脸上露出不安与迷茫。
    “不麻烦,掛个號,找对科室就行,后面咋治得看情况。”张文山嘴角微扬。
    在屯子里威风八面的小队长,提起镇上医院和自家大姐没啥区別。
    这年月,乡下人总觉得镇子高大上,心里揣著敬畏与不安。
    “那……我……”李跃进张了几次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张文山见状也不强求,直接道:“那啥,叔我先回去了。”
    刚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喊声:“山子,慢点,电棒。”
    “哎呦,谢谢婶子,麻烦您了。”
    “那啥,你叔看病的事……”
    “我赶明打听打听,李叔要想去,我陪著。”
    “那可太谢谢你了。”
    李跃进媳妇回到屋里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山子挺好的,说话客客气气,办事也利索,比你那个侄子强多了。”
    “可拉倒吧,小狐狸一个。”李跃进说著下炕穿鞋。
    “你干啥去?”
    “没听出来,那小子点我么?借电棒看蛤蟆池,屯子现在谁能搞破坏?”
    李跃进推门出去。
    得让李东那小子消停点了。
    以前给侄子撑腰没啥,现在……得掂量掂量。
    ……
    张文山回到家时,饭菜还摆在桌上,没人动筷子。
    昏黄油灯下,一家人都在等他。
    他心里驀地一酸,有些恍惚。
    从前在福利院吃饭得抢,后来经济自由,吃饭也有人陪,可到最后,还是只剩自己。
    “愣著干啥,吃饭!”
    许秀莲招了招手,小外甥拍著巴掌。
    “吃饭嘍,小舅,吃饭嘍。”
    张文山笑了笑,洗手上了桌。
    晚饭还是老朋友,芥菜丝,窝窝头,面子粥,多了一碗茄子土豆拌酱,
    就是把茄子土豆洗乾净蒸熟,放在粗瓷大碗里捣烂,搅成糊,再用自家晒的大酱一拌。
    味道么?
    自然谈不上好。
    老娘弄酱的手艺和做饭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可张文山今天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真要办证做买卖?”
    忽然,三姐张文慧开口。
    “嗯。”
    “那你先別著急,给我上课的孙老师是工商所的財务干事。”
    “嗯?”
    张文山猛地抬起头,满脸惊喜。
    家里还有这人脉?
    可看其他人的样子,似乎並不觉得惊讶。
    他不禁有些疑惑:“你们都知道?”
    家人齐刷刷点头。
    张文山一阵鬱闷,原身脑子里面装的都是啥?
    ……
    吃过饭。
    张文山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琢磨著后续计划。
    暗河捕鱼未必十拿九稳,得想好捞不著怎么办,捉到多少鱼以及剩余细鳞鱼的数量也要考虑。
    之后根据获得资金不同,购置物品也要精打细算。
    对了,还有家里的西红柿。
    现在家人应该能接受自己的土法钾肥。
    也要考虑,如果连续几天情报无法立刻变现,或者猎物暂时不能捕捉,该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穷。
    很多事,没本钱就铺不开。
    ……
    翌日清晨。
    在张文山的嘱咐下,天刚蒙蒙亮,老娘就把他叫起来。
    洗了把冷水脸,整个人彻底精神过来。
    他这才发现,大姐已经全副武装。
    “带两个壶,山里的水別喝,饭盒里有窝头,袖口一定要绑紧,千万別逞强,不行就回来。”
    老母亲一遍遍叮嘱,满眼不放心。
    老爹则默默递上来把磨好的柴刀,什么都没说。
    “別整丟了。”三姐拿出一条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纱巾,不由分说围在他脖子上。
    等到出门,张文山不由得摇头。
    这哪像上山抓鱼,分明是去郊游。
    “路不好走,你跟紧,我在前面砍。”进山后,大姐伸手要拿柴刀。
    张文山一把接过:“我来。”
    八二年的山路確实不好走,野径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荆棘杂草,枝条带刺,风一吹就劈头盖脸扫过来。
    他侧身挥刀开路,枝条仍时不时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穿过,又遇上碎石坡。
    七八十度的倾斜几乎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藉助周遭藤蔓向上挪动。
    稍有不慎就得踩空。
    没多远,双手就磨得发红,渗出血痕。
    “真不容易啊!”
    张文山咬著牙,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身上根本没有专业登山用品,脚上黄胶鞋还是他在厂子时发的,普通农民根本弄不到。
    他们就是这样,一无所有在白山黑水间討生活。
    一辈一辈,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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