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上有神明,牠们会爱人类吗?
    如果爱,是平等的爱每一个人,还是只爱信奉神明的人?
    如果神明们为考验人类,给了人类一个盒子,並告诫人们:只要打开它,就可知晓神明爱不爱人,並且爱著什么样的人;但打开它后,无论先前如何,神明都会不再爱人类,人类也再也不会得到神的恩宠。
    那么,人类还会打开这个盒子吗?
    亨利·罗伯逊四十年来,都在不自觉地思考著这个问题。
    身为贵格教会的『守密者』,亨利在三十岁从教徒受祝那天起,便从前一任守密者手里,颤巍巍地接过了这个看似朴素、却沉重无比的盒子。
    他第一天触碰到那盒子时,便不自禁地微微发抖。
    强大的灵力隔著薄薄的石盒,即使他只是个c级別灵能者,也能感到其恢弘的伟力,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古老与神秘。
    此石盒子,便象徵著那没有答案的问题:
    人,会不会以失去神的宠爱为代价,打开那个装著答案的盒子?
    守密者,即为看守著“上帝到底爱不爱人类”这个问题答案的圣徒。
    准確来说,是愚蠢的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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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上帝不爱世人,即为怀疑上帝不爱世人。
    怀疑上帝不爱世人,即为不配接受上帝之爱之人。
    真正值得被爱的人,不需要思考。
    真正值得被爱的人,是愚蠢的。
    亨利·罗伯逊,就是这样的一位『愚圣』,一位“守密者”。
    他必须每日凝视著这个盒子,又强迫自己不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以彰显他的愚忠和愚圣。
    每当念头浮现,他都会用力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默念经文以驱散那丝不该有的疑虑。
    这就是愚圣人,贵格教会的亨利·罗伯逊。
    四十年来如一日,侍奉和看管这盒子,並且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去质疑,不要去想,只需看著,守著。
    直到今早,传来一个消息。
    本该进入负责为他举办“守密者”交接仪式的主教大人,在昨日从新乡飞往希尔斯市,於一场空难中,蒙召归天。
    听到这个消息时,亨利正坐在石凳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盒子的边缘,眼神先是一怔,隨即化作一片浑浊的茫然。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亨利很难过,但他不能表现出这股难过。
    本应该今日由他人负责的盒子,又得在他手里多捧几天,或者几周。
    打发走传达消息的小教徒,亨利佝僂著背,缓缓走回狭小的『守密室』,又呆呆看著盒子。
    他的目光在盒子上停留良久,眼中不见波澜,却似有无数暗流在深处涌动。
    他已经老了,不多不少,刚刚好70岁。
    皱纹如沟壑般深刻在他的额间与眼角,皮肤松垮地掛在骨架上,只有那双握住盒子的手,虽布满老人斑,却仍能看出曾经有力的痕跡。
    40年前,他是名有上进心,雷厉风行的神父。
    那时他的眼中闪烁著信仰的光芒,步伐坚定,声音洪亮,一心想在教会中做出一番事业。
    他是名c级的灵能者,在教会中的话语相当有分量,可以说同僚无数。
    他青春记忆中的亚美利哥,沉溺於纸醉金迷中。
    受到影响的亨利,也想积极推动教会改革,变得世俗化和变通。
    只可惜,因为推行变革得罪了某些人,亨利被扣上了『叛教者』的名號。
    那段日子里,他常常彻夜难眠,面色憔悴却目光倔强,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懣。
    他决定以最极端的方式,洗刷自己的罪名,证明自己对教会的忠心:
    受祝。
    放弃一切,成为奉献一生的“愚圣守密者”。
    这样,他就能获得圣人的名號。
    他成功了,再无人怀疑他对教会的忠心,对主的热诚。
    人们看他的目光从怀疑转为敬畏,又从敬畏逐渐变为遗忘。
    他失败了,教会改革没有他推动,依旧如此的陈旧,腐朽。
    偶尔听到外面的消息,他会独自坐在石凳上,眼神黯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亨利极轻极轻地嘆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著岁月的磨损与疲惫。
    他缓缓坐回那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石凳上,將盒子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著一个无声的婴孩。
    另一只手则摊开经文,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动作机械而熟练。
    四十年,盒子,经文,石凳,他的年华就流转在这几样物件上。
    亨利的心不知该说是释怀,还是麻木。
    有时他感到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有时却又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刺在心头。
    虚度年华这个词,比『上帝是否爱人』的疑问,更能让他胆战心惊。
    “咚咚咚……”
    正当他想念诵经文,平息浮躁的心境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
    四十年来,除了极少的教会方面的通知外,极少有人敲响这扇门。
    亨利的身体猛地一僵,抱著盒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久违的悸动。
    要不是每日念诵著经文,亨利早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试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颤颤巍巍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扶著石凳的边缘,一步步挪到门前。
    布满皱纹的手握住门把,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开门的力气,也仿佛在犹豫门后的未知。
    他打开了门。
    一张东方青年人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年轻人眉眼深邃,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直直地落在亨利怀中的盒子上。
    “把盒子给我。”
    那年轻人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指著盒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亨利不解地扫了扫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额间的纹路显得更深。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盒子,手指在木盒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仿佛在確认它的存在。
    老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你是教会派来的吗?”
    这老人的嗓音像是廉价的橡胶雨刮器划过车窗一样刺耳,干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费力地从肺里挤出来。但孔鳩还是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孔鳩毫不客气道,嘴角甚至没有一丝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来毁掉那抹寄存著概念的灵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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