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杋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全身被捆绑得非常严实,动弹不得。
    “小友,很快就过去了。”
    “跟你过不去。”
    “呵呵。”
    徐仁义的心情还不错。
    金髮医生恭维道:“徐先生,我这边已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开始。”
    麦克斯听了后,立即命令所有无关人员撤离现场。
    徐仁义没有出声。
    他缓缓伸出乾枯的五指,在眼前仔细端详,感受著乾瘪胸膛里那破风箱般的沉闷心跳,最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在等候指示。
    他凝重点头:“开始吧。”
    金髮医生再次躬身,隨即关闭了手术室的厚重合金大门。
    他与现场的六名医生,正式操刀。
    麦克斯带领大量重兵守在门外,禁止任何人靠近,连徐阑珊也不能进去。
    无影灯的强光打在庄杋脸上,异常刺眼。
    那台记忆转移装置被放置在手术室正中,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两端连接著大量辅助设施和粗壮的黑色线管。
    医护人员將密密麻麻的贴片安放在庄杋的太阳穴和额头,並將一根尖锐的针状物,缓缓刺入他的颅內。
    他轻轻皱眉,颅內传来一阵尚可忍受的刺痛。
    另一边,徐仁义的身体已被全麻,金髮医生亲自操刀,为他开颅。
    隨后,医护人员將那颗承载了四百年记忆的大脑完整摘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黑色立方体中。
    立方体缓缓合拢,雾气蒸腾的液氮也被封锁其中。
    下一步,便是灵魂的转移。
    但在机器启动前,金髮医生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將徐仁义那具无脑的躯体,推进了一旁的溶尸炉。
    这是徐仁义的命令——无论手术是否顺利,他原有的脑壳和躯体都必须被彻底销毁,以防被人利用。
    医生按下按钮,高浓度的强酸液体沿著管道喷涌而出。
    “嗤——”
    徐仁义的躯体被泡在溶尸炉里,正以肉眼可见地的速度碳化焦黑,很快就尸骨无存。
    可以说,原来的徐仁义宣告物理死亡,新的“徐仁义”还在酝酿诞生。
    处理完尸体,金髮医生便退到一旁,紧盯著仪器。
    黑色立方体发出一阵低频嗡鸣,室內的灯光也隨之调暗,恐怖的氛围感瞬间拉满。
    庄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即將被送上刑场,强烈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挣扎一下,哪怕是临死前的折腾,也绝不能让那老匹夫如愿夺舍。
    徐仁义曾说过,诡雾会干扰意识转移。
    想到这里,他调动起体內辛苦收集来的那一点浅雾,將其压缩成暗雾,再缓缓转移到自己的头颅里,让其均匀散开。
    庄杋也不清楚这样是否有效,但总得试试,看能不能让老畜生自投罗网。
    可突然,一股非常尖锐的疼痛劲,如钢针般直窜入他脑海。
    臥槽,啥玩意?
    来自灵魂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全身颤慄,整个人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几欲窒息。
    要遭重!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肌肉痉挛,指甲盖因为充血而翻白。
    “哈哈哈,老夫要活了!”
    老人那夸张放肆的笑声,在他脑海里震耳欲聋,不过金髮医生等人却听不到。
    真是徐老魔进脑了?
    庄杋胡思乱想之际,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晕死了过去。
    此时,机器仍在迅速升温,嗡鸣声愈发尖锐。
    金髮医生紧张地看著眼前一切,他只负责开颅和摘脑手术,后面的意识转移过程插不了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手术成功,他是大功臣;
    手术失败,麦克斯当场撕了他。
    至於徐仁义的自我意识,则开始了一段奇妙的飘荡之旅。
    起初,他被困在一片无光无声的漆黑空间里。
    隨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点点撕扯,不受控制地向更黑的深渊坠落。
    “这是......什么情况......”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意识几乎被扯成一条直线,有牵拉断裂的风险。
    但他能强烈感受到,自己是沿著管线,顺利钻进了庄杋脑海里,忍不住放肆大笑。
    “小友啊,实在抱歉,我会好好接管你的身体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砸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海洋里,那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的精神世界差点被击垮。
    还没缓过神来的徐仁义,发现有无数双黑手在撕扯著自己躯体,耳边儘是哀嚎、痛苦与惨叫。
    不对劲啊,来到地狱了?
    就在这时,苍穹昏暗,天崩地裂,一双黑色眸子遮住了整个天际,冷漠注视著他。
    “你......小友?”
    徐仁义被盯得几乎心神俱裂,来自灵魂上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直起膝盖。
    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整个人就被撕碎成飞沫,成为黑色汪洋的一部分。
    在他意识湮灭的最后一刻,只留下一个念头:
    老子......真他妈后悔了。
    ......
    一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庄杋仍陷入昏迷,脸色苍白。
    麦克斯注视著金髮医生,沉声说:“现在,什么情况?”
    金髮医生有点拿不准:“他的身体状况良好,没有排斥反应,但是......脑部区域的电信號异常活跃。”
    麦克斯继续问:“什么时候能醒?”
    “团长,我们再耐心等等。正常来说,应该很快了……嗯,正常来说。”
    ......
    庄杋睁开双眼,显得挺迷茫。
    脑海中强烈的晕眩感让他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才逐渐適应。
    我是谁,这是哪?
    庄杋缓过神后,確认清楚了自己身份,並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认知正常,逻辑推理正常,是原装货。
    那老畜生呢,手术失败了?
    等等,有点古怪。
    庄杋能明显感觉到,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被硬塞进来一小团陌生朦朧的东西。
    这团东西就像是白色蚕茧,正不断被抽丝剥茧,导致它的体积越来越小。
    最后停止了旋转,空悬在那里。
    他闭上眼尝试读取,发现那是一团团支离破碎的记忆,不成片段,布满裂痕。
    强行读取会引发强烈的排斥感和头痛,他只好暂且作罢。
    但庄杋可以確认,这就是徐仁义的纯净记忆了,至於老人的意识跑哪,他也不清楚。
    老匹夫,还是我贏到最后了。
    麦克斯发现了病床上的人有了动静,立刻上前,小声试探:“徐先生?”
    庄杋缓缓睁开眼,便见麦克斯和徐阑珊两人正站在床边,满脸忐忑。
    他没有率先开口,还在思索该如何偽装。
    当他与麦克斯的目光稍一对视,仅一瞬间,仿佛触碰到某种机关,有关这男人的记忆碎片奔涌而出,组合成一份完整档案:
    姓名:麦克斯·哈迪
    原籍:德籍
    冷冻日期:2380年
    解冻日期:2680年
    真实年龄:58岁
    现职位:核子第一军团兼护卫团团长
    服役时间:20年
    派系:徐仁义阵营
    徐仁义生前与麦克斯相处的所有记忆,如幻灯片般飞速闪过。
    他看到一位年轻德籍士兵在24世纪的废墟中挣扎求生,看到这男人从冷冻舱中被唤醒时的茫然,看到这男人在20年来的每一次忠诚匯报。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对待公事铁面无私,严於律己,让庄杋明白他的本质,是一把名为“忠诚”的利剑。
    见他始终没开口,徐阑珊忍不住看了一眼麦克斯,轻声问:“徐爷,真的是您吗?”
    庄杋又看向徐阑珊。
    同样,有关她的所有记忆也逐一呈现:
    姓名:徐阑珊
    身份:徐仁义最小的孙女
    真实年龄:230岁
    现职位:核子集团財务官、董事
    任职年限:82年
    派系:徐仁义阵营
    有了读取麦克斯记忆的经验,这次几乎是一瞬间完成,往昔的爷孙相处片段,全部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徐阑珊见惯了数百年风浪,这一刻却难掩不安:“徐爷,还记得我吗?”
    庄杋將自己完全代入老人的身份,用徐仁义的口吻说:“珊啊,是我,没死。”
    徐阑珊的眼眶微红:“徐爷,手术真的成功了。”
    麦克斯则比较谨慎,他盯著庄杋,一字一顿地问:“徐先生,请您说出暗號。”
    这声提醒,立刻激活了徐仁义关於“暗號”的记忆。
    原来在手术前,徐仁义已暗中交代:只要新的“自己”能正確报出暗號,麦克斯和徐阑珊必须绝对效忠,听从新主人的命令。
    徐阑珊也认可了这一方案。
    “徐先生,我需要暗號。”麦克斯又强调了一遍。
    庄杋点头,沉声说:“小麦,这个暗號只有你俩知晓,没有第三者了。”
    麦克斯眼神坚定:“知道,所有音节我都记住了,绝不会忘。”
    庄杋的脸皮微薄,他轻咳一声后,用標准汉语念道:
    “老夫撩发少年狂。”
    完全正確!
    麦克斯彻底放下了戒备,单膝跪地:“徐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
    “徐爷......”徐阑珊激动地握住他手腕。
    “你们谨慎一点是对的,行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別再跪地嘛,小麦你要改回这陋习。”
    “是!”
    庄杋一边批评,一边默默將手抽了回来。
    慢著......
    他猛然发觉,自己並没有佩戴同声传译器,却能无障碍听懂两人说的“世界语”,还能流畅沟通。
    他想起那团白色蚕茧,看来最先被“消化”的,是徐仁义生前的语言等基础生活本能。
    不管怎么说,老匹夫总算帮了他一个大忙,死而无憾,当赏。
    “徐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这是个好问题。
    庄杋思考了一会,决定如实说:“我的感觉......不是很好。”
    徐阑珊和麦克斯两人都看了过来。
    “现在小友的这具躯体,非常有活力,充满生机,思维活跃,我非常满意,但是,后遗症也来了。”
    庄杋伸出手掌仔细观察,缓声说:
    “由於小友的记忆和我完全重合,而且有一股很深的执念迟迟不肯消退,导致我的性格和习惯,都和原来有了很大偏差,而且忘了很多事,得慢慢才能想起来。”
    麦克斯若有所思。
    庄杋笑了笑:“比如说,我以前是很討厌汉堡的,现在非常喜欢。”
    徐阑珊摇头:“徐爷,这些只是小事,没关係的。”
    麦克斯也轻声说:“徐先生,肢体移植会有排异,意识转移当然也需要一个適应过程,这很正常。”
    “你们没理解到位。”
    庄杋一句话,便让徐阑珊听出了弦外之音:“徐爷,您是担心……集团的股东和董事会,不承认您的新躯体?”
    庄杋露出欣慰眼神:“没错,这才是我顾虑的事。”
    麦克斯查了一下信息:“徐爷,总部的董事会成员已经连夜赶来,徐天生还亲自带著幻眼过来。”
    “很好,该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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