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恰如一枚玉石落入沸腾的鼎中。
    楼下眾人皆抬头望向这雅厢窗边的倩影。
    此句以“沧波深处”暗喻世事沉浮、人生逆旅,而“亦涌春潮”四字,又托起一股不可阻遏的蓬勃生机与洞明达观。
    既有襟怀,又见慧心。
    谢衍昭靠在椅中,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坐在另一包间的御史大夫何公,闻言亦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楼下不少人也纷纷讚赏
    “此句妙啊,亦涌春潮,我怎么想不到呢。”
    “不沾尘俗,又气象万千,真是好诗。”
    “此等胸襟,倒不像是寻常闺秀。”
    楼下讚赏之声未绝,却也夹杂了几缕突兀的杂音。
    “女子斗什么诗?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又不能科举入仕。”
    一道刻意抬高的嗓音自角落响起,带著几分酸意。
    “正是此理!她这诗,依我看,恐是旁人代笔也未可知。”
    立刻有人低声附和,试图用质疑掩盖那份不愿承认的挫败。
    堂中不少女客与开明学子闻言,登时面露不忿。
    一位身著鹅黄衫子的少女率先扬声。
    “大会章程白纸黑字,何曾写过『女子禁入』?自己技不如人,便妄图以这种荒谬的理由压人,真是貽笑大方!”
    她身侧一位年长些的妇人亦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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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取士,取的是经世之才、容人之量。如阁下这般,未见才学先露狭量,若真为父母官,才是百姓之患!”
    那几人被驳得麵皮紫涨,正欲强辩。
    一直静立窗边的沈汀禾,终於说话。
    她没有恼怒,只將清冷的目光投向那几人,唇角噙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她並不提高声量,只是用一种清晰而从容,足以让全场听清的语调,悠然吟道:
    “井蛙犹噪羲和短,岂识扶摇自有程。”
    她用“井蛙”喻指那些坐井观天、心胸狭隘之徒。
    “噪羲和短”讽刺其自己见识短浅,却喧嚷不休,妄议她人。
    诗意既出,满堂霎时一静。
    隨即,更大的喝彩声从四方响起,尤其以女客所在之处最为热烈。
    这已经不止是诗的较量,更是气度与格局的碾压。
    那几个出言挑衅之人,在这样犀利却又不失风雅的回击下,仿佛被当眾剥去了衣衫,羞愤难当,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只得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狼狈地缩回了角落。
    谢衍昭在厢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
    他的沅沅,此刻犹如天上的神女般,更让他心折。
    大堂主事人循声望向那间雅厢,心中猛然一沉。
    那个包厢,可是为那两位贵人准备的。
    他额角霎时渗出细汗,吩咐下人:
    “將方才口出恶言、扰乱清雅的几人赶出去。天禄居的场子,容不得这般无礼之徒。”
    几个干练的伙计立刻上前,不容分说便將那几人架起往外拖。
    求饶声、挣扎声在肃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很快消失在门外。
    主事人隨即整了整衣袖,朝那雅厢方向深深一揖,姿態恭谨异常。
    旁人只当他是代酒楼致歉,唯有厢內之人明白。
    这一揖里满是“小人失察,望贵人息怒”的惶恐与请罪之意。
    一场小风波悄然平息。
    沈汀禾坐回谢衍昭怀中,轻轻环住他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兴致都被扰了,那些人真討厌。”
    谢衍昭低头,在她唇上啄吻两下。
    “沅沅不恼。往后京城之中,不会再见到这几张面孔了。”
    不过几只不知死活的螻蚁,也配对他的沅沅喧譁?
    沈汀禾知道,那些人断然是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谢衍昭指尖抚过她脸颊,轻声哄著她。
    “沅沅今日算是积德。若容此等心胸狭隘、目中无人之辈登科入仕,將来为官一方,必成民害。太子妃明察秋毫,防患於未然,是百姓之福。”
    沈汀禾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逗笑,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她凑到他颈窝,唇角弯弯:“夫君最会哄我了~”
    谢衍昭搂紧她,满意地感受怀中温软。
    楼下,斗诗仍在继续。
    经过方才一事,气氛虽恢復热烈,却无形中更多了几分端正与谨慎。
    诗句各见性情,引来阵阵喝彩。
    就在此时,东南角一位此前一直沉默的青衫书生,忽然站起身。
    “沧海尘飞星不移,此心何处不春熙。”
    此句一出,满堂先是一寂,隨即讚嘆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御史大夫也微微頷首,抚掌轻嘆。
    “好一个『星不移』,好一个『何处不春熙』。尘埃纷扰,世事变幻,而心志如北辰不移;內心若能有光风霽月的暖意与光明,则无论身处何境,皆如沐春阳。”
    眾人听得何公如此高的评价,再看那青衫书生时,目光已然不同。
    此句境界高远,与那句“沧波深处亦涌春潮”遥相呼应。
    一者向外开拓气象,一者向內坚守光明。
    沈汀禾亦在楼上听得真切,不由从谢衍昭怀中微微直起身。
    望向那青衫书生的方向,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竟是方才在门口不慎牵错的那位青衫公子,唐褚。
    谢衍昭將她眼底的恍然与欣赏尽收眼底,並未多言,只是指尖缠绕著她一缕髮丝。
    他目光平淡地投向楼下,辨不出喜怒。
    片刻,他忽然鬆开那缕青丝,转而用修手指托住沈汀禾的下頜,將她的脸转向自己,不容迴避地望进她眼眸深处。
    隨即,他唇角微勾,一道清朗而沉静,却带著无形威仪的声音,自厢內扬出,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万籟皆宾客,我袖即阳春。”
    此句一出,楼下所有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陷入一片更为深沉的静默。
    將天地万物视为宾客,而自己则是那掌控一切的主体。
    这是何等的气魄。
    御史大夫先是浑身一震,旋即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望向那垂著竹帘的雅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嘴唇微动,仿佛想点评什么,却一时寻不到足够分量的词句,最终化为一声轻嘆。
    “这已非寻常文人感怀,而是暗藏乾坤袖里、主宰生机的帝王气度,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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