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码头集会已经过去了三天。
    两天前,阿莱克修斯在对城內局势做了彻底的控制之后,带著一千名援军抵达了特拉比松南部的利姆尼亚要塞。
    要塞之外,原本用於联通东西的主道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营盘。
    数以千计的突厥人毡帐,如同灰黄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將通往东方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座名为利姆尼亚的要塞,便扼守在这关键的咽喉之地。
    它背靠陡峭的山崖,面向相对平缓的谷地,墙体由本地开採的灰褐色巨石垒砌而成,高大而厚重。
    城墙之上,用於投掷巨石与其他守城器械的雉堞与塔楼交错分布,儘管经歷了无数次风雨侵蚀与兵火洗礼,却依旧展现著罗马边境工事区別於蛮族的特有的实用与坚固。
    这里是从塞尔柱罗姆苏丹国控制的安纳托利亚高原,渗入富饶的特拉比松沿海平原的几条要道之一。
    失去了它,突厥人的轻骑兵便可以成建制的长驱直入,劫掠村庄,威胁首府。
    此刻,要塞內,一间位於內墙区域的军官居所。
    房间狭窄而整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张硬板床,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一张粗木桌子,以及墙角立著的一副保养良好的锁甲和带护颈的铁盔,这便是房中的全部摆设。
    一名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正坐在桌前翻阅著什么。
    “至创世纪年6686年秋季(即公元1177年),有超过20000名的塞尔柱突厥人开始翻越边界...分布在河谷区域的特拉列斯、安提克卢玛和潘塔切尔都遭到重创。少数骑兵甚至沿著曼德列斯河前进,在米帝都古城的岸边目睹了爱琴海风光。”
    “塞尔柱突厥人开始了新一轮劫掠行动...塞尔柱军队依然要定期攻击罗马的城市。”
    “哎,1176年帝国在密列奥塞法隆战役惨败之后被迫拆除了多处边境堡垒,虽然在第二年曼德尔河谷战役中就重新击败了赛尔柱突厥人,但是这边境却依然是越来越乱了,边境的城市每年都能碰到这些突厥人的劫掠部队。”
    再加上……还有君士坦丁堡皇帝的默许……甚至怂恿……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该死的突厥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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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又转向看向了东方,也不知道莱昂他们动身没有。
    心中一阵烦躁。
    天杀的突厥狗!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殿下!”一个浓眉大眼、身材结实的军官裹挟著一股热气闯了进来,他脸上带著无奈的神色,“刚刚派出去的斥候们已经全部回来了!”
    “怎么样,带回来什么消息?”阿莱克修斯从窗边转过身,问道。
    军官关上门,是瓦赫唐。
    “和之前匯报的情况一样,没有好消息,斥候们出城之后就发现各个要道之上都有突厥人驻守,勉强突破几个之后发现后面的要道也有突厥人,看样子是城外的大部队直接把整个要塞看住,然后派出无数的小股部队深入我们后方劫掠。”
    阿莱克修斯当即也明白了,目前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击破当面之敌之后才能让要塞的守军去解决分散在四处劫掠的突厥人小部队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譁的吵闹声,搅得阿莱克修斯一阵烦闷。“谁在外面?”
    “还能是谁,那个自称是西纳德诺斯家族的塞奥佐罗斯。”瓦赫唐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可他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还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西纳德诺斯家的?连那身皮甲,都是来到这军中才发的。”
    阿莱克修斯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突厥营帐,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走吧,出去看看。”
    门外的热气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步走出房间,沿著石砌走廊向外走去。
    还未走到通往內堡广场的门口,一阵略显激昂的声音便混著热风清晰的传了进来。
    “……自密列奥塞法隆那一战之后,这些塞尔柱的异教徒是越发囂张了!他们当我们罗马无人吗?年復一年,像蝗虫一样越过边境,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兄弟,掳掠我们的妻女!他们的马蹄践踏的是我们先辈用血换来的土地!”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量,也让听眾的情绪酝酿。
    “现在!就在外面!那些突厥狗安营扎寨,堵住了我们的道路,把我们像乌龟一样困在这要塞里!我们能忍吗?我们身上流著的,难道是懦夫的血?我们手里的刀剑,难道是摆设吗?我们不能放过他们!我们应该杀出去,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让这些蛮族知道,罗马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广场上,约莫有几百名士兵和少量平民围拢著。
    中间一人,站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身形极为显眼。
    虎背熊腰,长得极为壮硕,即使隔著外衣和皮甲,也能感受到那身肌肉蕴含的力量。
    他挎著刀,昂首而立,倒真有几分威猛汉子的气概。
    然而,儘管围观者虽然很多,但是真正出声应和著他那充满煽动性话语的,却寥寥无几。
    只有十几个人分散在人群里,跟隨著上方塞奥佐罗斯的话语,適时地发出几声吼叫或附和。
    见此情景,阿莱克修斯估摸著,这几人恐怕都是那讲话之人的直属部属了。
    “殿下,他这是在干什么?我和格奥尔基刚来的时候,这人几乎每日都要聚眾来上这么一次。”
    “后来一连几日见我们没人搭理他,也就消停下来了”瓦赫唐看著这场景,脸上满是疑惑。“这几日殿下来了之后,他又开始了。”
    “不过格奥尔基好像看出些啥了,不过他没和我说。”
    “还能因为什么?”阿莱克修斯在乔治亚的三年不仅在宫廷之中学习,还在跟著索斯兰姨父在各处的军队辗转歷练了不少时间,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军官和士兵,对这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不像瓦赫唐,他是伊瓦涅公爵的次子,贵族出身,从不担心前途。
    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壮汉身上,语气平淡地回道:“为了军功!”
    “军功?”瓦赫唐先是一愣,他只是一开始没有想到,现在有人点破,隨即恍然。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诧,“他想裹挟上司出城应敌!”
    就在阿莱克修斯二人交谈之际,一名百夫长带著两名亲兵,从广场另一侧匆匆赶来,脸上带著明显的耐烦和怒气。
    “塞奥佐罗斯!”百夫长人还未到跟前,粗哑的嗓音就先响了起来,“你这是在闹什么?今日的晚饭也已经吃了,平时也不曾短过你们任何人的吃穿用度,怎么还在这里聚眾喧譁?是嫌没事干太安生了吗?”
    站在木桶上的塞奥佐罗斯,那位自称西纳德诺斯后裔的十夫长闻声转过身,脸上堆起了笑容,对著百夫长躬身行了一礼。
    “百夫长!”他的声音依旧洪亮,確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吃穿都足用,兄弟们並非闹事。只是……只是大伙儿心里都憋著一股火,气不过城外的突厥狗如此囂张,我们却只能困守城中。实在是求战心切,渴望为殿下效力啊!”
    “求战心切?”百夫长走到近前,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如何对敌这件事,自然有上面的长官们操心决断!你我到时候听从命令就可以了。你一个小小的十夫长,整天聚集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赶紧散了!再聚在这里喧譁,惊扰到了上面的长官,有你好果子吃!”
    塞奥佐罗斯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更加坚定:“百夫长,我有办法可以击破外面的突厥狗!只要我们……”
    “够了!塞奥佐罗斯!”百夫长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慍怒,也带著一丝无奈。
    他指著塞奥佐罗斯,“你是我的下属!我知道你有本事,拳脚刀枪在这要塞里也算得上號!我也知道你顶著个贵族的姓氏,心心念念想著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这不是你胡来的理由!上面的人自有主张!要是你觉得你行了,你自己去跟守备长说!到时候上面要是觉得你妄言躁进,定你一个乱军之罪,你可別扯上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其严厉的警告。
    站在塞奥佐罗斯身后的那十几名部下,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消退,互相望了望,都有些泄气,先前鼓譟起来的那点气势,在百夫长代表的权威和“乱军之罪”的威胁面前,迅速冰消瓦解。
    百夫长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继续命令道:“好了,都別聚在这里了!你们要是真的精力旺盛没处使,就去马厩,帮著照料马匹,刷刷马背,也好过在这里碍眼惹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些人开始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但塞奥佐罗斯那十几名核心部属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动的,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最前方的塞奥佐罗斯身上,等待著他的决定。
    塞奥佐罗斯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空气,再次看向百夫长,眼神依旧固执:“百夫长,我真不是闹事,我也真不是胡言乱语。我確实有破敌之法,只需……”
    “这位塞奥佐罗斯十夫长。”
    一个平静、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內堡二楼的一处石质廊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同样穿著军官服饰的年轻人,黑髮黑瞳,面容俊朗。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广场上的眾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明亮的仿佛本都山上的鹰。
    百夫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还是惊动上面的贵人了!”
    作为百夫长他能够出席阿莱克修斯带来之后的几场军事会议,他自然认得这位特拉比松的新任统治者。
    塞奥佐罗斯也是微微一怔,抬头望去,与那双黑色的眸子对了个正著。
    他不认识这位年轻的军官,但他身边跟著的那位,他认识,这绝对是一位“贵人”。
    就在这时,楼上的少年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下面:“能请你上来一趟吗。”
    百夫长脸上瞬间懊恼之色更浓,却不敢多言,只能狠狠瞪了塞奥佐罗斯一眼。
    塞奥佐罗斯心头却是猛地一跳,一丝喜悦涌上心头,他用力挺了挺胸膛,对著身后的部下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不再理会身旁脸色难看的百夫长,迈开步子,朝著通往二楼的石阶走去。
    塞奥佐罗斯一步步走上二楼,来到廊道。
    只见那位黑髮的年轻军官正对自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与普通边境军官与贵族们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同於帝国贵族常见的盛气凌人,反而是显得平易近人的多。
    塞奥佐罗斯却不敢怠慢,立刻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刚才在楼下的喧譁行为解释两句:“大人,我……”
    阿莱克修斯却向前一步,伸手直接扶住了塞奥佐罗斯,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用解释。”阿莱克修斯说道,语气平和,直奔主题,“我听你说,你有方法可以破敌?”
    塞奥佐罗斯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是,大人!我……”
    “好。”阿莱克修斯再次打断了他,他侧过身,示意塞奥佐罗斯跟上,“正好,守备长大人此刻正在前面的议事厅。你隨我一同过去,到时候亲自向守备长陈述你的破敌之策吧。”
    塞奥佐罗斯听完,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猛地衝上心头。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但依旧洪亮: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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