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但隨即对士兵们继续露出微笑。
    他看了阿维尔一眼,隨即对身旁的莱昂吩咐道:“莱昂,你留在这里,监督战利品的最终清点和分发。我以科穆寧之名起誓,確保每一个士兵,无论是乔治亚人、萨姆茨赫人还是罗马人,都能公平地获得属於他的那一份。若有剋扣贪墨,军法从事!”
    “是!殿下!”莱昂肃然领命。
    阿莱克修斯不再多言,转身向著洞穴方向走去,阿维尔立刻跟上。
    洞穴此时已经被阿维尔派人用木板封锁起来了。
    剩下的几名士兵正一具具將尸体从里面抬出来,摆放在外面的空地上。
    那些尸体大多面色青紫,口鼻周围残留著白沫或血跡,死状悽惨。
    还有一些“幸运”的海盗只是昏迷,这些人被拖出来以后,粗暴地扔在一旁,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
    其中有几个已经恢復了意识,正趴在地上剧烈地乾呕著,还有一些则是在叫骂著。
    “怎么回事?”阿莱克修斯看著那排逐渐增多的尸体,看向阿维尔。
    阿维尔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著头皮,“殿下……洞里……我们清点完了,总共找到海盗尸体二百一十七具,还有三十几个像这样昏迷或者半死不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看阿莱克修斯的脸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是……我们在洞穴里……还发现了……二十七具尸体……大多是妇女还有几个……孩童。”
    阿莱克修斯也严肃了起来。
    阿维尔继续补充:“看……看痕跡,有些是之前就被凌虐致死的……但……但大部分,是窒息……和我们刚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阿维尔的肩膀,看向那些被抬出来的、体型明显较小一些的尸体,她们身上覆盖著士兵们找来的破布。
    过了好一会儿,阿莱克修斯才缓缓开口:“这些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最里面,一个被专门隔开的地方。”阿维尔下意识地回答。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和更深的苦涩。
    是啊,最里面。
    这些被囚禁在最深处牢笼里的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他们是否採取火攻,结局恐怕早已註定。
    海盗不会在败亡前释放她们,而强攻洞穴,她们也大概率会成为海盗最后挣扎时泄愤或胁迫的牺牲品。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阿莱克修斯,不弃无辜。但战场之上,从无两全。”
    他嘆了一口气:“去查下。查清这些人的身份。若她们是特拉比松的平民,找到她们的亲属。每户,发两枚金幣抚恤吧。”
    他顿了顿,“就说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给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片尸体,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阿维尔,转身,向著码头走去。
    “给这个洞,再放一把火。烧乾净。”
    ……
    当阿莱克修斯回到码头时,战利品的清点和分发工作已接近尾声了。
    士兵们脸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莱昂办事极为细致,在他的监督下,分配过程公开透明。
    虽然依旧遵循著等级差异——军官所得远多於普通士兵。
    但无人提出异议。这是罗马军队延续了千年的规矩。
    阿维尔也很快从洞穴那边回来了,他此时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状態。
    洞穴被他下令用剩余沥青和柴火再次焚烧,並且用碎石封死了入口。
    “殿下,洞穴已经处理完毕。那些还活著的海盗,一共有三十四人,已经全部押解上船,关进了底舱的临时牢房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接下来是直接返航吗?”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望著海湾外广阔的海面,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维尔,你知道庞培吗?”
    “庞培?”阿维尔愣了一下,粗獷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著这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名字,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对於他这个出身萨姆茨赫山地的將领来说,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名將距离他还是太过遥远了。
    一旁的莱昂適时开口,为他解了围,“殿下指的是『伟大的』格奈乌斯·庞培乌斯?”他微微蹙眉,试探著问:“殿下是想借鑑庞培对海盗的惩罚手段,还是他清剿海盗的战术组织?”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庞培当年那样庞大的军团和舰队。”
    莱昂当即明白,他立刻躬身道:“我明白了,殿下。”
    隨即,他拉了拉还在云里雾里的阿维尔的手臂,“走吧,阿维尔阁下,我们该去执行命令了。”
    阿维尔虽然没完全搞懂“庞培”是谁,但他確定莱昂肯定知道。
    於是,他不再多问,跟著莱昂一起,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旗舰的指挥舱。
    ---
    接下来的五天,特拉比松的舰队並未直接返航。
    阿莱克修斯从利姆纳湾出来后,舰队开始沿著特拉比松的海岸线,自东向西,对沿途的海盗据点展开了彻底的清理。
    特別是已经探明了的那些。
    战斗本身乏善可陈,完全是利姆纳之战的缩小和重复。
    在所有被剿灭的海盗据点附近,在每一处显眼的岬角和海岸线上,成排的十字架被树立起来。
    近千具尸体以及所有被俘的、確认有血债的海盗,无论头目还是骨干,被直接用铁钉钉在这些十字架上。
    在哀嚎中,在周围尸体的陪伴下慢慢的、绝望的死去。
    五天之內,沿著特拉比松的海岸线,近千具十字架被竖起,上面钉满了形態各异的尸体。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海鸥与乌鸦盘踞。
    这幅景象,足以震慑大部分胆敢进入特拉比松海域的海盗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所有被处决的海盗中,阿莱克修斯特意命人筛选出了其中最臭名昭彰、罪行最为累累的三十余人。
    他们没有被钉上十字架,而是被剥去衣甲,戴上沉重的镣銬,关进了舰队运输船最底部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自此舰队正式踏上了返回特拉比松的航程。
    连日的战斗,还总是在黎明时分,让士兵们十分疲惫,但他们士气高昂,不仅是因为阿莱克修斯的丰厚奖赏,还有亲手参与缔造这片海域新秩序带来的荣耀感。
    在旗舰的指挥舱內,阿维尔看著站在舷窗边,眺望著远方海平线的阿莱克修斯,终於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几天的问题:“殿下,我们把那些最该死的傢伙带回去,是为了在广场上当眾处决,让民眾们泄愤吗?”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头,:“当眾处决?那太便宜他们了,也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我被迫离开特拉比松去东方寻求出路,没有对这些人出手。导致他们有些人忘记了敬畏,有些人在暗中窥探。因此,我需要一个更持久、更清晰的提醒。”
    “无论是对城內,还是城外。”
    这时,莱昂从一旁走了过来,他刚刚处理完舰队的文书。
    听到阿莱克修斯的话,他接口道,“殿下命人准备的铁笼,在我们出发剿匪前就已经在定製了。现在应该已经製作完毕了,按照您的吩咐,每个笼子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內,顶部有锁扣,可以悬掛起来。”
    阿维尔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完全理解:“铁笼?悬掛?”
    莱昂看了他一眼,进一步解释道,“就像仓库里用来关押准备贩卖的猛兽那样。只不过,这些笼子,是准备悬掛在特拉比松港口的防波堤灯塔旁,以及通往城市的主航道两侧的礁石上的。”
    阿维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將要在承受日晒、雨淋、海风的侵蚀,以及饥渴的最终折磨后死去。
    他们的尸身,將成为特拉比松港口的永久地標,警告著所有人。
    “庞培用十字架清理了地中海,我要用铁笼,锁住黑海的东大门。”阿莱克修斯转过身,“无论是为了接下来的贸易、还是更后面的发展,都必须要让所有进出特拉比松港口的商人、水手、使者,甚至是我们的敌人,看清楚,我是如何对待海盗的。”
    “这就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对待敌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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