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落下时,阿莱克修斯察觉到身后的尾巴貌似少了一只。
    他勒住马,整个车队也隨之停下。
    “走了一个,还剩一个。”莱昂低著声音说道。“看来是回去报信了,剩下的这个貌似是老手。”
    “得想办法解决掉他。”阿莱克修斯说,目光依旧投向身后的黑暗,“那边的战斗快开始了。”
    瓦尔丹驱马靠近,脸上带著忧虑:“殿下,恐怕会很难。我们甩不掉他。在这种地方,他们太熟悉了。”
    阿莱克修斯沉默著。他不能在这个尾巴面前去实施任何计划。
    “加速。”阿莱克修斯突然下令,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什么?我们不回去了吗?”莱昂一愣。
    “命令车队,加速前进。做出慌不择路,想要彻底摆脱他们的样子。”阿莱克修斯重复道,“扬起更多的尘土,弄出更大的动静。”
    號令传下,车队再次启动,速度陡然提升。车轮滚滚,驮马嘶鸣,队伍在戈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混乱的尘埃尾巴。
    就在这片混乱中,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他们是队伍里最机灵的两个。
    他们卸下了显眼的铁甲,只穿著深色的皮袄,像两只狸猫,借著车队的噪音和尘土掩护,滑入一道乾涸的河沟,向著来时的方向,逆向迂迴过去。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头。他將信任交给了自己的士兵,也交给了这片戈壁。
    车队继续向前狂奔了约莫一刻钟。突然,后方寂静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那是复合弓弦震动的声音。
    很快,一个身影从后面追了上来,是留下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解决了,殿下。他一开始一直不靠过来,是看您走远了才靠过来的。之后就没啥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虽然轻鬆就解决了后面的尾巴,但是他心里没有丝毫轻鬆。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所有骑兵。
    “全体听令!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武器和一副备用的骑枪!我们绕到敌人的后面去!”
    莱昂立刻反对:“殿下!太冒险了!没有车队策应,我们……”
    “没有时间了!”阿莱克修斯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莱昂,你带著僕役和剩余的马匹,慢慢的跟在我们后面。我先带骑兵们回去!”
    他看向他的铁甲圣骑兵们,这些沉默的战士已经在自动卸下多余的行李。“我们必须在局势变得更坏前,更快到达!”
    六十名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铁流,脱离了臃肿的车队,向著来时的战场奔去。
    马蹄用布包裹,所有的铃鐺和会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已被取下。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融入这无边的夜色。
    -----
    索拉婭·奥尔贝利安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怀里紧紧抱著弟弟小亚美尼克。
    在今天,隨著太阳的落下,她感觉她的世界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世界是地狱。
    最开始是祖母拒绝了母亲的陪同独自去了找了那个罗马少年,然后又心事重重的回来了。
    没过多久在祖母又和他在营地外面发生了激烈地爭吵。
    她现在还听不懂全部的希腊语词汇,但她看得懂姿態。她的祖母,那个心目中永远坚强不屈的祖母,竟然跪了下来,抓住了那个少年的马鞍。
    然后,她就看到少年不耐的扬起了马鞭。
    索拉婭惊恐地闭上眼,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爆响,接著是惊呼。她嚇得浑身一颤。
    少年走了,带著他那些令人安心的铁甲骑士,头也不回。
    整个营地,只剩下他们这些被拋弃的人,索拉婭感觉到了一股绝望的气息在蔓延。
    “他们……真的走了吗?”亚美尼克带著哭腔问。
    索拉婭抱紧了他,说不出话。
    然后,祖母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看到祖母脸上哀求的表情消失了,她感觉祖母好像知道些什么,因为她感觉到祖母的气势又回来了。
    祖母有条不紊的对著护卫们安排著一项项命令,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把所有马车推过来!首尾相连!快!把行李、粮袋,所有东西都堆到车轮后面!快!”
    倖存下来的护卫、僕役们以及索拉婭,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疯狂地行动起来。
    马车被粗暴地推到一起,依託著地形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环。
    装著穀物和杂物的麻袋被扔到车轮间。
    泼上最后几皮囊清水,让沙土变得泥泞来增加些许防御性。
    水?先过完今晚再说吧!
    最后在祖母的指挥下,护卫们又从一旁取出了一些盾牌和长枪。
    护卫们將盾牌护在头顶,手中端著长枪。
    这个简陋的车阵,成了他们最后的堡垒。
    索拉婭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个车阵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袭击的时候摆出来的样子,而且这些盾牌和长枪她也从来没见过。
    不过,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沙匪们围上来了,就像狼群围住了受伤的猎物。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绕著圈子,发出各种怪叫和恐嚇。
    箭矢也开始零星地射来,钉在马车厢壁上,发出“哆哆”的声响。
    一个护卫刚探出头想射箭还击,一支箭就擦著他的头皮飞过。他嚇得缩了回来,脸色惨白。
    “节约箭矢!等他们靠近些!”祖母也穿上了一件锁子甲,此刻的她正手持著一把短剑,站在车阵中央,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第一波真正的进攻来了。几十个沙匪下马,举著简陋的木盾,嚎叫著冲了上来。
    他们试图推开马车,或者从缝隙里挤进来,弯刀也朝著马车的缝隙拼命地挥砍著。
    “刺!”护卫队长的吼声在索拉婭的耳边传来。
    紧接著她就看到几支长矛从车缝里猛地刺出。
    一伴隨著惨叫声,几个沙匪被刺中了,直挺挺的朝后倒下。但更多的沙匪又涌了上来。
    他们的刀剑砍在木头和沙石上的声音,肉体被刺穿的声音,垂死的呻吟声,混乱的吼叫声……这些声音充斥著索拉婭的耳朵。
    她不想让弟弟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於是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但她自己的身体却在一直不停地抖动著,她想开口安慰弟弟,却发现自己张开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看著安娜长大的老护卫,就在刚才还递给她一块乾粮,此刻就倒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索拉婭亲眼看到一把弯刀几乎將他半个肩膀劈开。
    混乱中,不知是谁点燃了一辆马车。火光猛地腾起,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也照亮了倖存者们惊恐绝望的眼神。
    “稳住!守住缺口!”祖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索拉婭不知道祖母和母亲究竟在哪。
    突然,一阵更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
    这一次,或许是马车的防御已经被损坏了,或许是他们由更加凶残的敌人射来的。
    “噗!”
    一支箭精准地射入了护卫队长的脖子。
    他此刻正高举著剑呼喊著,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楚是哪里射来的箭矢。
    索拉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张著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徒劳地用手去捂脖子,鲜血像小溪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看著索拉婭,眼神里的光彩迅速熄灭,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啊——!”索拉婭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
    沙匪们发出了胜利的狂嚎。最后的障碍似乎被清除了。
    车阵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沙匪跳了进来,与最后的护卫廝杀在一起。
    母亲在这个时候跑到了索拉婭身边,她想要带著自己的孩子儘可能的离敌人远一些。
    但是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一个满脸横肉,鬍子编成几条小辫的沙匪,目光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被母亲紧紧护在身后的索拉婭和亚美尼克。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脸上带著一种让索拉婭浑身血液都冻住的淫邪笑容,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过来……”索拉婭的母亲,那位一直温婉的中年妇人,此刻像护崽的母狮,举起一把小匕首,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但是一步不让。
    母亲举起匕首,朝著沙匪的手腕刺去,却被他轻易格挡,一拳砸在肩头。
    紧接著,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就將母亲打飞了。
    他的眼睛只盯著索拉婭。
    索拉婭拉著弟弟拼命向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的马车车轮和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被尸体绊倒跌坐在地上,嚇得根本站不起来,双腿无力地蹬著地面,想要远离那张越来越近的恐怖面孔。
    弟弟亚美尼克在她身后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沙匪朝索拉婭伸出了那只带著血污的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索拉婭的心臟,她感觉无法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张脸和令人作呕的笑声。她在心里无声地吶喊,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祷。
    “谁能来救救我!”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面前这张让她感觉到恐惧的脸,仿佛是在嘲笑著少女的无知,沙匪的笑容变得更加的猖狂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索拉婭彻底的绝望了,只能低声喃喃的;“无论是谁……救救我……”
    就在这时——
    原本嘈杂的战场突然混入了一些別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混杂在喊杀声和火焰的噼啪声里,像是远方沉闷的雷声。
    但很快,这声音变得清晰、整齐,並且越来越近。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是很多、很多沉重的马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稳定,坚决,不可阻挡。它仿佛踩在索拉婭的心跳上。
    混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个逼近索拉婭的沙匪也停下了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他们来时,本应是空无一人的沙丘。
    索拉婭也顺著他的视线向那边看去。
    沙丘顶端,星光勾勒出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真切。
    然后,在那个身影的左右两侧,更多的人开始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他们如同是直接从后面的黑暗中长出来的,沉默地屹立在沙丘之上。
    下一刻,他们动了!
    没有吶喊,没有號角。只有骤然加速、匯成一片滚雷的马蹄声。
    六十名铁甲圣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沿著沙丘的斜坡,向著混乱的营地,发起了无声的衝锋!
    他们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內提升到极致,沉重的马蹄践踏著沙石,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道吞噬一切的幕布。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沙匪,脸上的淫笑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他怪叫一声,丟下索拉婭,转身就想跑。
    太晚了。
    钢铁洪流席捲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接近四米的骑枪如同死神的指尖,轻易地將试图抵抗或逃跑的沙匪刺穿、挑飞。
    枪桿断裂的爆响此起彼伏,然后是长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剑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声。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索拉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那个可怕的沙匪被一匹披甲战马直接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袭击者,此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却被无情的铁骑追上,砍倒。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廝杀的人群,再次投向那个沙丘顶端。
    那个最初的身影依旧在那里,静静地佇立著,仿佛在俯瞰著由他掀起的这场死亡风暴。
    是他。
    他回来了。
    强烈的安全感,混杂著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目睹如此暴力场景带来的衝击,如同潮水般涌上安娜的大脑。
    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个立於沙丘之上的身影,和耳边如同圣歌般轰鸣的马蹄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索拉婭感受到了一丝晃动,重新有了意识。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淡雅香气。
    是她绣著小花的羊毛毯,那是目前在出发前特意让自己带上的。
    她还活著。
    这个认知让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昨晚的记忆如同噩梦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祖母的哀求,少年的鞭子,护卫队长中箭时惊愕的眼神,那张淫邪的脸,还有……那轰鸣的马蹄,和沙丘上的身影。
    “不……不是梦……”她喃喃自语,恐惧再次袭来。
    她害怕眼前这温暖的毯子,这安全的马车,都只是幻觉。
    她掀开毯子,赤著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了。
    萨尔马斯谷地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昨晚的廝杀痕跡——那些乾涸的暗褐色血跡、散落的残破兵器、烧焦的马车残骸——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此时已经踏上了前往大不里士的路线。
    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过了好几秒,她的视线才適应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
    在前面不远的那辆马车上,祖母正靠在窗边,和一个少年交谈著。
    那个少年……
    他穿著一身沾满尘土污渍的皮甲,深色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倦容。
    他正微微侧头,听著祖母说话。
    似乎是听到了她弄出的动静,他转过了头,目光向她这边看来。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也看到了她,那个昨晚蜷缩在角落,惊恐万分的亚美尼亚少女。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化开了一些,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仿佛在说“你醒了,没事了”的温和。
    索拉婭怔怔地看著那个笑容。
    昨晚所有的恐惧、绝望和冰冷,仿佛都在这个平静的笑容里,被此刻温暖的阳光悄然融化了。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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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科穆寧復国录》卷四·乔治亚、亚美尼亚篇
    “圣歷 6703年,萨尔马斯谷地之围,匪眾逾千,甲冑齐整,困奥尔贝利安氏与科穆寧部曲於沙丘。
    粮尽水竭,人困马乏,渴死者已十数,铁甲骑士亦多昏聵,匪寇环伺叫阵,声震戈壁。
    阿莱克修斯陛下立危局中,神色愴然,拔剑指天祷告:『若上帝佑罗马復兴,容吾等脱此厄境,愿剑落石开,甘泉为证!』
    言毕,挥剑劈向身旁巨石。轰然一声,石裂为二,清泉自缝中喷涌,甘冽异常。
    眾皆惊呼神跡,爭饮甘泉,士气大振。皇子亲率六十铁甲,迂迴沙丘之后,趁匪寇不备发起衝锋。
    骑士如神兵天降,枪挑刃劈,匪眾溃不成军,千余之眾死伤过半,余者亡命奔逃。
    皇子立於丘巔,甲冑染血而神色肃然,如圣米迦勒临凡。
    后世史家狄奥菲拉克特赞曰:『萨尔马斯一役,石开泉涌,以六十破千,非人力所能及,实乃上帝庇佑科穆寧,復兴罗马之兆也!』”
    二、杰弗里?维尔阿杜安《拉丁东方见闻录》
    “余得热那亚商站抄本,言科穆寧小子萨尔马斯之『胜』,实为荒诞之巧合。彼时匪眾势大,粮水皆无。
    小子深感绝望,暗召心腹密谋:『匪势难敌,吾佯称往乔治亚运救兵,尔等率亚美尼亚人断后,迟滯匪寇。』
    当夜,小子携数骑悄然遁走,然戈壁骤起大风,黄沙蔽日,辨不清方向,竟兜转一圈,於黎明时撞回匪寇阵后。
    匪眾猝不及防,又因夜袭疲惫,竟自相践踏,溃散而逃。
    小子见状,顺势挥军『追击』,妄称大捷。所谓立於沙丘之上,实乃自知背弃亚美尼亚人,羞愧不敢近前,故作肃然之態。
    塞尔柱斥候补註:『此子本欲逃窜,幸得大风迷路,误打误撞成胜,罗马人竟奉之为神跡,其虚偽无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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