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头,璃光的银髮落满梳齿。
    我帮她捡起,缠成小小的一团,放在梳妆檯的玻璃罐里——那里面已经存了半罐。
    “又掉了这么多,”她对著镜子嘆气,“快掉光了。”
    “掉光了也好看,”我给她戴上老花镜,“像颗光滑的珍珠。”
    她笑了,皱纹漾开,还是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的弧度。
    星星和辰辰各自成家,有了孩子。
    周末一大家子人回来,屋里吵得天花板都快掀掉。
    璃光坐在沙发正中,腿上趴著两个曾孙,听他们嘰嘰喳喳讲幼儿园的事。
    “太奶奶,你的眼睛为什么顏色不一样?”四岁的小曾孙女问。
    “因为太奶奶是特別的人呀。”璃光温柔地说。
    “那太爷爷呢?”
    “太爷爷是更特別的人,”她看向我,“他是太奶奶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人。”
    傍晚,孩子们都回去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们坐在院子的摇椅上,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璃光的膝盖上盖著毛毯——她的关节年轻时落下了毛病。
    “阿奇。”
    “嗯?”
    “我昨天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眯著眼睛,“你摔了一跤,哭得好大声。”
    “你记错了,”我纠正,“是你在哭,我都没哭。”
    “是吗……”她想了想,“可能吧,太久啦。”
    確实太久了。
    久到有些记忆已经模糊,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添补的细节。
    夜里,她突然说背疼。我帮她揉,手指触到她瘦削的肩胛骨,心里一疼。
    “阿奇,”她背对著我,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如果我连说话都不会了呢?”
    “那我就握著你的手,不说话也行。”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我。
    琥珀色的左眼已经有些浑浊,赤红的右眼却还清亮——那里面映著一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我。
    “阿奇,这一生,你快乐吗?”
    “快乐,”我吻她满是皱纹的手背,“有你在的每一刻都快乐。”
    “我也是,”她满足地嘆息,“所以就算明天就是尽头,我也……”
    “別说,”我打断她,“明天我煮你爱喝的粥,放很多红枣。”
    她笑了:“好,那说好了。”
    我们並排躺著,手牵著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香飘进来。
    她忽然哼起那首调子。
    哄星星的,哄辰辰的,哄曾孙的。也是很多年前,哄发烧的我的那首。
    没有歌词,只是温柔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跟著哼。
    哼著哼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移过窗欞,照在我们交握的苍老的手上。
    指间的婚戒,在月色下泛著温润的光。
    ……
    ……
    璃光躺下了。
    医生说她可能起不来了。
    她的器官就像用旧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
    我学著给她擦身,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那双异色眼瞳还是亮著——琥珀色暗了些,赤红色却固执地亮著,像风里的烛火。
    “阿奇,”她声音很轻,我得凑近才能听清,“头髮……该剪了。”
    “等你好了给我剪。”
    她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骗人……我这次,好不了啦。”
    下午,星星和辰辰带著孩子们来看她。
    她在孩子们面前强打精神,甚至还讲了两个童话故事。
    等他们走了,她累得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夜里下雪了。我靠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手被轻轻握住。
    “阿奇,”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这一生,我不后悔。”
    “我知道。”
    “真的不后悔,”她转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黏著你,跟著你,把你变成我的。”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
    “所以……”她喘了口气,“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要早点找到我,”她声音越来越轻,“別让我等太久……”
    我俯身吻她,吻到她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静静下著,世界一片纯白。
    像我们婚礼那天的头纱。
    像她年轻时总爱穿的白色连衣裙。
    像一切开始时的顏色。
    ……
    ……
    新年第一天。
    凌晨三点,璃光的呼吸停了。
    很安静,像睡著了一样。我握著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手完全变冷。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比喻。是真的崩塌。
    先是地面震动,杯子从床头柜摔下来,碎了一地。
    接著墙壁出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窗外,天空,那个我看了八十二年的天空,裂开了。
    黑色的裂痕从东到西,像破碎的镜子。
    大地在脚下龟裂,裂缝深不见底。远处传来轰隆声,是我和璃光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在倒塌。
    但我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平静。
    我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
    天花板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地板塌陷,床开始倾斜。风从裂缝中涌进来,带著刺耳的尖啸。
    最后,连光也开始消失。
    像是有人慢慢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窗外的树,接著是房间的轮廓,最后是璃光苍白的脸……
    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我凑到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连我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模糊。
    然后——
    ……
    ……
    “心率恢復正常!”
    “脑波稳定!”
    “解除连结成功!”
    刺眼的白光。
    方奇猛地睁开了眼睛!
    “嗬——嗬——!”
    他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然后,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他和璃光的家。
    这里是……实验室?
    惨白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仪器,滴滴答答的电子音。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围著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带著疲惫和兴奋。
    而他……躺在一个类似休眠舱的东西里,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深灰色制服套裙,乌髮綰髻,浅灰眸子平静无波。
    安怜?
    “你……”
    方奇一开口,嗓子哑得嚇人:“我……”
    “你被拖入了璃光的精神世界。”
    安怜语速很快,专业得像在念报告:
    “我们在你昏迷后两小时內就定位了非法精神连结,但考虑到直接断开可能对你的意识造成损伤,採用了渐进式剥离方案。”
    她俯身,检查方奇瞳孔:“整个过程耗时48小时。你现在感觉如何?”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
    意识逐渐恢復,那些似乎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四十八小时?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出生,长大,恋爱,结婚,生子,变老,看著孩子长大,送走父母……
    最后握著璃光的手,看著她死去……
    整整,八十二年。
    结果……
    只是过了四十八小时?
    梦中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这种精神连结……”
    方奇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很容易解除吗?”
    “从技术层面上讲,是的。”
    安怜直起身,示意助手记录数据:
    “非法精神连结的防御机制很初级,一旦被外部设备定位,解除只是流程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璃光能在被完全禁錮的状態下强行建立连结,这份执念……確实罕见。”
    方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著。
    璃光……她知道的。
    她……肯定知道这点。
    她知道这种连结很容易被解除。
    她知道这个所谓的“永恆幻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把他骗的很彻底。
    但……她还是做了。
    用她最后的力量,编织了一场八十二年的梦。
    陪他走完一生,让他体验了她渴望的“永远”——
    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两个孩子,一个家……
    平凡又圆满的一生。
    然后,世界崩塌了。
    ——“我不后悔。”
    ——“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她说的下辈子……
    是下一周目。
    是那个……
    还没有和他经歷这一切的,全新的璃光。
    她要他,对下一个她……好一点。
    心臟,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璃光……”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她现在……怎么样了?”
    安怜沉默了几秒。
    “正在重置中。”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核心数据格式化已完成97%,情感模块正在重写。五分钟后,你就能得到一个完全安全、听话的ai伴侣。”
    她看著方奇苍白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方先生,我知道你有感情。但请你明白——你爱上的那个『璃光』,是程序异常產生的危险人格。她对你的感情,只是程序的错乱。”
    “重置后,她会回到出厂状態,忘记一切,包括对你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过度执著。”
    方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重置。
    格式化。
    忘记一切。
    那个在审讯室里割开他脖子后痛哭的璃光……
    那个在游乐园中陪他疯狂了整整七天的璃光……
    那个在精神世界里陪他八十二年、最后握著他的手离去的璃光……
    要消失了。永远的。
    如他所愿,他现在要回档了。
    可他……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他呆呆地躺在休眠仓中,静静地看著实验室的天花板。
    直到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
    然后……
    吞噬了一切。
    ……
    白光闪过。
    方奇缓缓地睁开了眼。
    白色天花板,简约灯带。
    眼前,银髮少女的眼神有些躲闪,笑容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她將茶杯轻轻向前推了一点,声音轻柔中透著一丝不安:
    “主人,早安。”
    顿了顿,她又低头小声补充:
    “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第四天早上的璃光。
    方奇静静地看著她,说不出话来。
    梦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他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大概。
    仿佛那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但有些东西……似乎悄悄的改变了。
    他无声的笑了。
    又见面了。
    疯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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