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丑时將尽。
    残月西沉,只余一弯冷月悬於武城山巔,洒下微光。
    星斗冷冷地注视著下方匍匐的黑影——那是巴哈纳的镶白旗铁骑。
    夜风掠过草甸,刮在巴哈纳紧绷的脸颊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马蹄裹布踏过草根,发出闷钝的轻响,被无边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六千人马,如缓慢流淌的墨汁,正悄然漫过沉睡的大地。
    图尔洪为前锋,巴哈纳脊樑微弓,深色鎧甲融於夜色,唯有一双鹰目在暗中灼亮,死死盯住前方。
    铁甲暗哑,刃锋裹革,这支幽灵般的队伍,目標直指武城山下大明皇帝朱慈烺的大营。
    寅时初刻。
    巴哈纳猛地勒紧韁绳,战马低嘶一声,停驻下来。
    前锋营在星光下潜行,终於抵达了预定位置。
    山下明军营盘沉寂,只有零星灯火闪烁。
    望楼火把昏黄摇曳,將守夜兵卒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营寨柵栏上,却始终纹丝不动。
    镶白旗前锋营已摸到第二道壕沟边,士兵们正將棉被铺在临时架起的木板上。
    每一次轻微的摩擦声,都让伏在沟沿的士兵屏住呼吸。
    巴哈纳目光扫过明军营盘,压著嗓子沉声道:
    “哨探如何?”
    身旁的探马佝僂著背,声音带著颤抖:
    “稟主子,午后戒备森严,探马无法抵近。”
    “戌时三刻起,游动哨撤回,但……七处暗桩位置未变,皆在要害处。”
    “等等——”
    巴哈纳的嘴角猛地一抽,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午后严备,入夜却撤游哨?暗桩未动?……这是请君入瓮!”
    他猛地抬手,示意全军暂停行动。
    山风卷过死寂的明军营盘,一股寒意直窜他脊樑。
    他攥紧韁绳,刚要下令:
    “传令!后撤三里,再议……”
    “主子!且慢!”
    一个急切的声音斩断了军令。
    富察·图尔洪猛地从鞍上探身,语气激烈:
    “这哪是什么请君入瓮?他朱家小儿拿什么来『瓮』我八旗天兵?”
    “分明是饿了三天的病猫在装吊睛虎。昔年松山堡,南蛮子也是这般唱戏。结果呢?”
    他根本不看巴哈纳,目光死死锁著远处营盘,
    “这明狗偏爱耍这般虚张声势的假把戏!任他摆弄去,待我八旗的巴图鲁破寨时——”
    他猛拍刀鞘,
    “照样杀他个尸横遍野!”
    “不可!”
    巴哈纳手中令旗纹丝未动,声音压得比山风更低,
    “摄政王钧旨:敌阵诡譎,凡动必慎!”
    “传令——后撤三里,马蹄印都给本帅舔乾净。”
    命令一出,身边几个戈什哈都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富察?图尔洪刚要再爭,却被巴哈纳凌厉的眼神逼回。
    撤军令尚未出口——
    一声嘶哑的低吼声传来:
    “报——”
    一骑破开黑暗,显然並非来自明军营地方向,而是从更远的侧后迂迴而来。
    探马滚鞍落地,马的前蹄突然打滑,他整个人重重扑在沙砾上,急声道:
    “稟主子!一个时辰前,我军游骑在西南五里外截获明军密信。”
    说著呈上一封染血的信件。
    巴哈纳接过信,指尖捻了捻信纸,材质细腻,正是明军常用的那种。
    月光下,纸页上“粮草不济”、“军心不稳”、“速移营”、“德州”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心头那根“诱敌”的弦依然紧绷,厉声追问:
    “如何截获?可有蹊蹺?”
    探马忙答:
    “稟主子,非是敌军主动送出。是那信骑马失前蹄,暴露了行藏,我游骑才截获。其突围方向,確是往德州而去。”
    未及细思,富察·图尔洪的声音再次刺入:
    “主子!睿亲王说的是要『慎』,可没说要眼睁睁看著煮熟的鸭子飞走。”
    他那只攥著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若是擒了偽明皇帝,这泼天的功劳...”
    巴哈纳手臂一抬,再次横亘在图尔洪面前,截断话音。
    富察·图尔洪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主子既已决断,奴才自是遵命。”
    “只是...睿亲王带咱们入关时,可没这般瞻前顾后。”
    他说著,目光扫过周围亲兵,“瞻前顾后”四个字,恰好能飘进周遭亲兵耳中。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刀柄缠绳,
    “说来也是,这偽明皇帝毕竟不是李自成那等流寇,万一...真让他跑了,倒也无妨。”
    “横竖咱们镶白旗的儿郎们,也不差这一桩功劳。”
    “只是盛京的其他旗份,怕是要笑话镶白旗被个南蛮小子嚇破了胆,到嘴的功劳都不敢取。”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巴哈纳腰间的令旗,隨即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腮帮子,分明透著轻蔑。
    巴哈纳转头瞪著他:
    “图尔洪,你这是在教本帅打仗?”
    “奴才不敢!”
    他手指狠狠戳向那营地,
    “那主子就带著大军后撤!”
    “我富察·图尔洪,带著我镶白旗的巴图鲁们,今夜也敢去捅穿这纸糊的老虎营。”
    “砍下偽皇帝的脑袋,给睿亲王献礼!”
    他话音刚落,几个亲兵的头盔就不易察觉地点了点。
    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夜风掠过甲叶的轻响。
    巴哈纳目光又扫过手中的密信——
    “移营”、“粮草不济”、“军心不稳”
    ——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犹豫。
    图尔洪那句『他朱家小儿拿什么来『瓮』我八旗天兵?』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迴响。
    对啊,这偽明皇帝拿什么对抗八旗铁骑?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巴哈纳的决心瞬间倾覆,终於开口:
    “擒了偽帝,德州便是囊中之物!山东千里沃野,便是八旗儿郎的跑马场!”
    “摄政王可没说要放虎归山!”
    富察·图尔洪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抱拳高声道:
    “主子深谋远虑!奴才愚钝,只顾眼前廝杀!”
    旋即又压低,带著一丝试探:
    “奴才斗胆,若让偽帝趁移营之机遁走,睿亲王面前...”
    月光从盔檐斜劈而下,將富察·图尔洪半张脸切割成惨白石膏像,另半张没入墨黑的夜。
    “富察家的鹰——”
    巴哈纳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时候亮爪子了!点你本部三百精锐,刃开血路。”
    “两千铁骑紧隨其后,直衝中军,给我把狗皇帝的营盘搅翻天。”
    他身躯微倾,目光锁死图尔洪,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嗻!”
    图尔洪旋即垂首,他抱拳应道:
    “主子且备好酒,待奴才提朱家小儿头颅作酒器!”
    狂傲之火在眼中燃烧,
    “区区南蛮军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今夜,奴才必將他们踏成齏粉!”
    冰冷的誓言在夜色中尚未散尽,图尔洪胸腔里的嗜血渴望已彻底沸腾。
    夜风骤起,卷过武城山,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月光下,裸露的砂岩泛著暗红色,风里裹挟著一股刺鼻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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