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向记者,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11月8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左教授具体是……”
    “確切的时间不太清楚,因为他是独居,没有人知道確切的时间。我只知道法医判断是在11月8日晚上10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之间。”沈枫回忆著,眉头微微地蹙起,“最早发现先生去世的人据说是房產公司的员工。圆圈艺术城的那些房子都是通过同一家房產公司出租的。先生定了9號中午回幽都的飞机,所以他和房產公司约定上午退房。房產公司的人过来收钥匙、做结算,听说是敲门没人开,打电话没人接,但看到屋里的灯还亮著,因为房產公司自己也有钥匙,就直接开门进去了。进去以后就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向南风注意到沈枫的声音变得嘶哑,他的喉结不时颤动,那不只是悲痛的情绪,似乎更是不愿提及、不愿回忆当时情景的紧张。左思恭的死一定非同一般,这一点,向南风早有预感。
    “您见过当时屋內的情景?”
    “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看过照片。”
    “当时的情况,很……很不好,是吗?”
    向南风能够感受到沈枫语气中的忌惮,但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得不追问下去。
    “是的,事实上,应该说是非常可怕。”沈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就仿佛身临其境去到过那间令人窒息的房子,“我看过照片,教授去世时的表情非常……非常的可怕。”
    “可怕?”
    “是,就是那种……就是面部狰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別可怕的东西。而且听最早进屋的那个房產公司的工作人员说,进门的时候,屋里有烧纸的味儿,应该是生前烧过什么资料。另外就是他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关,打开之后发现刚刚被格式化了。”
    “也就是说,左教授死前销毁了所有的资料?”
    “是的。”
    “这確实太反常了,太反常了……”向南风低声念叨著,只感觉指尖的冰凉顺著血管蔓延到全身,“他是受到了什么威胁吗?”
    “应该没有。左教授毕竟是著名学者,警方调查得非常细致,门窗完好,也查了监控,屋里只有他自己。”
    “那自杀呢?”向南风又问,“如果是有人通过手机或者网络和他联繫,胁迫他做出销毁资料的反常行为,然后自杀呢?”
    “这不可能啊。左教授又不掌握什么军事机密,他的工作又涉及不到任何安全问题,谁会威胁他销毁什么资料呢?”
    “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医生怀疑是心源性猝死,说他那种面目狰狞的痛苦表情也符合猝死的表现。毕竟是快70岁的人了,心臟出些问题,也说得过去。”
    “怀疑?”向南风敏锐地抓住了谈话中的关键词,继续追问道,“也就是说,左教授的死因其实並不確定。”
    “是,要確认就必须做尸检,就要解剖。但徵求了家属的意见,家属觉著没必要了。”
    “这倒也是。”向南风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上现在恐怕只有他和真如寺的住持明渊法师知道左思恭的死与那神秘的狼面人有关、与那些苗妖有关。但既然是苗妖杀人,向南风又已领教了巫蛊术的厉害,他知道即便是尸检也断然查不出左思恭真实的死因。向南风顿了顿,他意识到很难再从沈枫这里问出左思恭之死所牵扯的其它线索了,於是他果断改变了话题,又问道:
    “沈教授,凭您的感觉,您认为左教授这次来华的目的可能是什么?会不会与他近年的研究方向有关呢?”
    “这个……我恐怕是感觉不出来。要说他近年的研究方向,我8月份和他见面时倒是聊起过,他似乎是对台湾的高山族和纽西兰的毛利文化比较感兴趣,您也知道,左先生涉猎是比较广泛的,特別是原始文化这一块儿,跨越性本身就非常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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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这个我了解。他还和您聊起过哪些领域吗?”
    “还有就是他说他前阵子看了一些云南夷族的研究文献,对利用古彝文释读甲骨文、释读贾湖契刻比较有兴趣。我知道他十多年前曾经在云南做过几个月的田野考察。他近年来发表过的、以及和我说起过的与中国有关的研究方向大体就是这样。但至於他为什么来望山,还住这么久,我也不太清楚。我感觉和学术应该没什么关係,毕竟望山这里与他所研究的原始文化几乎没有任何关联。这里没有任何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甚至旧石器的也没有。所以我想应该还是私人原因,和工作无关。”
    “是吗?那么,他那个採访又是怎么回事?明代宗教建筑遗產的问题是……”
    “哦,说起那个啊……”沈枫先是一阵咋舌,然后又是一脸困惑地说道,“那件事情確实很奇怪。11月初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繫一下望山市本地的知名媒体,说是有一项最新的研究成果要对外公布。”
    “就是那个明代宗教建筑群?”
    “是的。当时我觉著很奇怪,我不是望山本地人,我確实不了解望山的歷史。但是我还是了解老师的研究方向的,我想著他研究的时代都是史前史,怎么忽然研究起了明代的建筑?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不同地域、不同国家的原始文化是相通的,原理相同的话空间交叉当然是可行的。但是空间可以,时间却不行,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文明发展进程不同,没有可能跨时代的。从史前史到明朝,我觉著非常不可思议。更何况我一直听说望山的歷史非常短。”
    “是的,而且还是在守南山里?还不是望山市区?”
    “对,是这样的。所以当时我很费解。”
    “那么,您当时问过他吗?”
    “当然,当然问了。但是他还是不说,只是让我帮忙联繫媒体。而且这一点我还算是了解他的,他这个人不喜欢出风头,以前在幽都,他出了一本书,幽都的出版商想要给他办一场小型的发布会,规模很小的那种,也就是几十人的那种,他都拒绝。他是那种比较传统的学者,他从来不主动接触媒体。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以您就找到了我们?”
    “是,我的本科同学是你们望山台的台长秘书,他介绍那个《望山记忆》的栏目组,还有找到了科教中心的副製片人,叫年大器。就是这样。”
    “哦哦。”向南风点头应和著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虽然左教授既往的研究方向和他想公布的发现有很大差异,但我相信凭他的学养和治学的能力,他一定是发现了確实的证据。只是太可惜了,我们没有把这段珍贵的影像保存下来。否则我们也不会与这个重大发现失之交臂。”
    “哎,都是命运的安排吧。”沈枫也就此附和道。
    “对了,沈老师,您刚刚提到左教授的研究跨文化性很强,据您了解,他的研究当中有没有和德国有关的內容呢?特別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
    向南风看了看採访笔记中用红字標註並画了圆圈的“南山馆”三个字。其实此时,只有他最清楚,左思恭所发现的守南山中的明代宗教建筑无疑指的就是妙瑶塔和妙瑶禪庵,而那妙瑶塔在民国初年坍塌以后最终成为了德意志商人尼可拉斯的南山馆。
    向南风想要找到左思恭的秘密就先要判断他是如何发现的妙瑶禪庵和妙瑶塔,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是通过南山馆找上去的呢?
    可是,沈枫却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决的否定:
    “这不可能,左教授毕生的研究都集中在东亚,他只专注於东亚地区的原始文化、宗教和民俗现象,他怎么可能涉足欧洲呢?更何况是德国这种在欧洲都算是歷史很短的国家呢?”
    “那么哥德式建筑呢?”向南风仍不放弃,继续追问道,“毕竟他最后的研究是声称发现了明代的宗教建筑,那么几乎可以与明代同时期的欧洲建筑呢,您认为他对哥德式建筑会有研究吗?”
    沈枫迟疑了一会儿,脸上摆出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向记者,恕我直言,我觉著你的问题越来越怪了。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是有什么特殊的依据?”
    他这么一问,反倒把向南风问愣了。向南风只好耸了耸肩,尷尬地说道:
    “没有,没有,我可能是有些神经质了。可能是左教授的意外、我的意外有太多巧合,还有左教授生前的来望山並且接受採访有著太多的反常,使我胡思乱想了。”
    “哎,这也难免。老师一辈子研究的都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原始文化,確实有很多东西都是古里古怪的也说不清楚。他一辈子都在试图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说清了,结果自己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们。也许这都是命中注定吧。”
    “是啊,命中注定。”
    二人不约而同轻轻嘆息,望向了窗外的天空,恍若是透过蒙蒙的灰云思念著彼此不同的远人。窗外湿冷的风仿佛能在那流云之中被人洞见,向南风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到了应该告辞的时候。可就在辞別之语即將吐口的瞬间,或许是出於职业本能的直觉和灵感,他忽然又想著应该多问一句:
    “对了,沈老师,您刚说左教授去世,他的亲属放弃了尸检,是他的夫人吗?”
    “哦,不,是他女儿。”
    “女儿?也对,左教授將近70岁了,这种事情是应该交给女儿来处理。”
    “不不,她的女儿挺可怜的,才19岁。”
    “19岁?”
    “是。师母三年前去世了,先生只有一个女儿,老来得女。现在还在美国留学,读大二。不过现在已经休学了。”
    “因为她父亲的事情?”
    “是。事发很突然嘛,11月9號发现出事以后,先联繫了幽都大学,然后幽都大学那边联繫到了她女儿。学校那边本来还想派个人去接他女儿一趟呢,毕竟孩子还小,师母又不在了,结果没等人过去,小姑娘自己直接就到望山来了,当时好像正好是周末吧,等学校一上班,人家把骨灰都领回去了。”
    “一个人?19岁,这么坚强吗?”
    “我在幽都跟老师读书的时候就见过她两次,当时还上初中。这个小姑娘会剑道、会空手道,而且还是特別顶级的那种,这个具体我不太懂,但总之別看她小,真不是一般人。她先去美国的学校办了休学,之后又是一个人飞到幽都,他爸爸在幽都生活三十年了嘛,家、財產都在那边,左和子过去先办继承,然后处理保险啊、房產啊,全都是一个人办的。一直到上个礼拜,把幽都的事情都处理完,又回瞭望山。”
    “什么?回望山?”
    向南风眼前一亮。
    “是,上次走得急,有些手续没有办完,另外他爸爸还有一些遗物没来得及处理。”
    “您是说,左教授的女儿左和子现在在望山?”
    “这个……”沈枫抬起手,看了看手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许还在,昨天我们通过电话,她说事情都办完了,她准备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回美国,回学校去了。至於现在嘛……”
    “沈老师,您能帮我联繫一下吗?如果有可能,我想见一见这位左和子!”
    向南风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音,他的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已渐渐泛白。
    沈枫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向南风看著他在手机通信录中一页页地翻找著左和子的电话號码,然后拨出去,急得双手甚至不住地发抖。教师休息室中,空气静謐而又令人窒息:
    接啊,快接啊!
    那电话已经拨出去许久了,却始终听不到任何声音。向南风生怕是自己的耳朵不灵,他甚至不太礼貌地凑了上去,可听筒的那边依旧如深渊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直到一个冰冷、机械而又熟悉的標准播音腔打破了深渊的寧静,也碾碎了向南风的希望:“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了?”
    向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嘴角不由地抽搐,作出了夸张而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来是,毕竟事情办完了,要离开中国了。”
    “沈老师,左和子是下午的飞机是吗?”
    “是,她昨天倒是这样说的。”
    “她是住在她爸爸租的那个工作室吗?住在圆圈艺术城?”
    “是,可是恐怕太晚了吧?”
    沈枫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1点32分,向南风失態的模样,让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碰碰运气!我就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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