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的技艺高超到匪夷所思,画中的少年如此鲜活,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布里跳出来,笑著对看画的人打招呼。
    而呆呆侍立在房间中央,黑袍帽檐下的人偶被阴影半遮的面庞轮廓,竟与周围无数画卷中的少年,有著八九分的相似。
    只是画中是鲜活的温暖,而它是冰冷的死物。
    在所有这些画卷的正中央,占据著最大一面墙壁的,是一幅尺寸远超其他的巨画。
    画中是乡野的傍晚,夕阳將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笑容灿烂的黑髮少年,正拉著一个同样衣著朴素的小女孩在长满野草的小坡上奔跑。
    小女孩一头白金色的长髮束成了漂亮的高马尾,髮丝在奔跑中飞扬,她仰著小脸,浅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
    那是弗嘉丽。
    或者说,是很多很多年以前,还不是圣女的弗嘉丽。
    弗嘉丽的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画作上,落在了画中那个笑容灿烂的黑髮少年脸上。
    她安静地望著,一眨不眨。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她浅金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而画中阳光再温暖,少年笑容再耀眼,也无法在那双冻结的眼眸中点燃丝毫火花。
    因为无论她画下多少幅画,无论她將多少与他相关的记忆碎片用这种偏执的方式具现封存,悬掛满这冰冷的殿堂……
    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笑著喊她的名字,不会再拉著她的手在田野间奔跑,不会再揉乱她的头髮,不会再在她沮丧时变魔术般掏出一颗野果,更不会再……
    冰冷的寂静中,一些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破碎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完成我说下的大话了……”
    “不过你可以,我会为你扫清掉所有的障碍。我们的理想不会终结……”
    “不要伤心,不要害怕,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弗嘉丽你会做到的……你终將,一统人族……”
    声音散去。
    房间里只剩下永恆的寂静,悬掛的无数画卷中,少年的笑容依旧灿烂。
    而站在画前,白裙如雪容顏令天地失色的圣女,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死寂的浅金色眼眸。
    三百多年过去了,教会所积蓄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顶峰,又缝魔族对五大盟国展开全面进攻。
    机会已经到来,是时候,开始去完成他最后的夙愿了。
    黑袍的人偶静静矗立在她身后,帽檐下的阴影中,那张与画中少年相似的面庞,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
    夏卡利亚的王都被人誉为黄金之都並不是没有道理,这里的空气常年瀰漫著香粉、美酒与艺术交融的奢靡气息。
    街道上隨处可见衣饰华丽举止优雅的贵族与富商,剧场终年上演著最新潮的戏剧,画廊里永远陈列著价值连城的名作。
    连夜晚流淌在街巷间的风,似乎都裹挟著金幣碰撞的隱约脆响。
    然而,在这片浮华璀璨之中,王室的城堡,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蹲伏在王都地势最高的区域。
    城堡本身亦是华美艺术的典范,洁白的石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尖塔与穹顶勾勒出优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描绘著王国悠久的歷史与传说。
    然而站在这座城堡最高处的露台的边缘,俯瞰这王都中心那座无论规模还是光辉都压过王室城堡一头的宏伟教堂时,年轻的国王脸上,却寻不见半分身处权力顶点坐拥无尽繁华的志得意满。
    国王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绣著夏卡利亚王室金狮纹章的深蓝色礼服,面容继承了王室一脉相承的英俊,但眉宇间却凝著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盯著王都中心那座无论白日黑夜都自然散发著柔和乳白色光辉的庞然巨物,任阳光洒在他身上,都驱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的露台阴影处,空气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全身包裹在不起眼灰褐色斗篷里的身影,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国王身后。
    年轻国王没有回头,只是维持著眺望的姿势,淡淡开口:“她回来了?”
    “是,陛下。”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现在正身处光明大教堂之中。”
    国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起来吧,继续盯著,有任何异动,立刻……”
    话音未落,陡然一道在斗篷下亮起,紧接著,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惨叫,硬生生从斗篷身影的喉咙里挤出。
    滋……
    一声轻响,他整个人瞬间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般消融。
    年轻的国王,夏卡利亚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就站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眼睁睁看著自己最信任最隱秘的耳目在自己面前,被以如此堪称羞辱意味的方式抹除。
    国王的脸色瞬间一片铁青,背在身后的手更是捏得骨骼都咯吱作响。
    愤怒,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腔里奔涌,但他死死地咬著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失態。
    对於教会,他从来就没有半点好感。
    这並非继位后才滋生的情绪,而是根植於他少年时期,在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中逐渐成型的態度。
    那时的他,还是备受宠爱的王储,锐气方刚,思维敏捷,如同所有对未来充满抱负的年轻继承人一样,热衷於在父王的书房里阅读王国歷史与律法条文,观察大臣们的奏对,尝试用自己的眼光去剖析王国的脉络与隱患。
    而光明教会,这个盘踞在王都心臟,影响力无远弗届的庞然大物,很快就进入了他警惕的视野。
    他看见教会的神职人员如何在民间拥有几乎超越地方官吏的號召力,看见那些富可敌国的商会如何与教会產业紧密勾结,享受免税的特权。
    看见宫廷宴会上,某些出身教会背景或与教会关係密切的贵族,言谈举止间对教廷旨意的揣摩有时甚至超过了对王命的重视。
    更看见教会审判所那令人谈之色变的阴影,如何以“净化异端”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介入世俗纠纷,甚至插手贵族间的倾轧。
    这哪里还是一个单纯的宗教组织?
    这分明是一个国中之国,一个拥有独立財政、武装、司法乃至意识形態最终解释权的庞然大物。
    它的触角深入王国的方方面面,它的影响力潜移默化地侵蚀著王权的根基。
    年轻的王储感到了一种本能的不安与愤怒。
    他曾多次在私下覲见时,向那时的父王急切地陈述自己的观察与忧虑。
    要求国王下令遏制乃至剷除教会。
    然而,面对儿子激昂的諫言,老国王查理三世的反应,却总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者可以说是……复杂。
    那时候,年轻的王储完全无法理解。
    直到数年之前,老国王查理三世猝然离世。
    继位成为新王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了教会的恐怖,感受到了这份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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