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江市无线电元件厂。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吵闹的討薪人群。 整个厂区安静得让人心慌。枯黄的落叶堆在道路两旁,厂房的玻璃依然擦得乾乾净净。
    厂长刘大国带著全体班子成员,早早地等候在办公楼下。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看到苏晋的车开进来,他快步迎上前,伸出的双手粗糙而颤抖。
    “苏区长,终於把您盼来了。” 刘大国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厂里已经停產三个月了。要是再没人来管,这帮老兄弟真的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刘厂长,进去说。”苏晋握住他的手,没有官架子,反而用力託了一把。
    会议室里。
    只有白开水,连茶叶都没有。 刘大国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图纸,铺在桌上。
    “苏区长,市里把我们划给乐安,我们全厂上下都拥护。” 刘大国嘆了口气,指著图纸: “但是我们有自知之明。我们的设备是70年代的,產品早就被淘汰了。我们也知道乐安是搞高科技的,我们这帮老古董,怕是拖了你们的后腿。”
    “所以,班子商量了一下,想了个笨办法。”
    刘大国指著临街的一排厂房,语气中带著一丝羞愧: “我们想……能不能请区里批个条子,允许我们把临街的围墙拆了,改成门面房。出租给別人卖衣服、开饭馆。” “我们算过帐,只要能收租金,哪怕大家工资少点,起码能给工人们交上医药费,让退休的老同志能看起病。”
    说到这里,旁边的总工程师低下了头,摘下眼镜擦眼泪: “苏区长,让咱们堂堂的无线电厂去当包租公,是丟人。但凡有一点办法搞技术,我们也不想走这一步啊”
    苏晋听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就是那个年代工人的淳朴与无奈。他们寧愿丟下面子去摆摊,也没想过要伸手向国家要一分钱救济,更没想过要搞歪门邪道。
    “刘厂长,总工。”
    苏晋站起身,把那张“改建门面房”的图纸轻轻摺叠起来,放回刘大国的手里。
    “苏区长,这是不行吗?”刘大国心里一凉。
    “不是不行,是不值得。”
    苏晋看著在座的所有人,眼神诚恳:
    “我看过你们的档案。无线电厂虽然设备老,但你们是当年援建的老底子。你们这里的八级钳工、高级焊工,比大熊猫还珍贵。”
    “让全省最好的焊工去收租金、去扫大街,那是暴殄天物,是乐安的损失。”
    “那我们能干什么?”刘大国茫然地问,“现在没人要收音机元件了啊。”
    “没人要收音机,但全世界都在抢晶片。”
    苏晋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晶片的封装结构图:
    “所谓的晶片封装,说白了,就是把在那比头髮丝还细的线路上,进行精密的焊接和固定。” “这需要极高的手稳度,极强的纪律性。”
    苏晋指著在座的各位: “这不就是你们最擅长的吗?”
    “区里已经决定了,不搞房地產,不搞大下岗。” “我们要投入五千万,把这里改造成封测基地。引进进口设备,但是,人不动。”
    “刘厂长,我不想换人。因为我相信,外面的年轻人手脚虽然快,但没有你们那股子把產品当命看的工匠精神。”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大国和几个老伙计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区长”老总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您是说…现在我们要搞洋设备?搞高科技?我们能行吗?那全是英文啊。”
    “英文看不懂,我来教!操作手册,我给你们翻译成中文!” 苏晋走过去,扶住老总工: “我只问一句:如果给你们最好的机器,你们还有没有当年搞大会战时的那股劲儿?”
    “有!!” 老总工猛地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只要让我摸机器,只要不让我去卖袜子,哪怕死在操作台上,我也乐意!”
    刘大国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把抓住苏晋的手: “苏区长,只要能保住这厂子的魂,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我刘大国第一个不答应!”
    ……
    隨后,车间视察。
    苏晋在刘大国的陪同下走进停產的车间。 让他感动的是,虽然停產三个月了,但每一台工具机上都盖著防尘布,地面上没有一点油污。 这说明,工人们一直在这里守著,等著,盼著復工的那一天。
    苏晋掀开一块防尘布,摸了摸冰冷的工具机。 “这就是底蕴。”苏晋感嘆道。
    刘大国有些不好意思:“苏区长,让您见笑了。都是些老破烂。”
    “不。” 苏晋摇摇头: “机器是老的,但人心是热的。”
    “刘厂长,通知下去。明天全员回厂。不是搞卫生,是上课。” “我从汉东大学请了老师,专门来讲半导体封装工艺。三个月后,新设备进场。到时候,我要看到一支嗷嗷叫的铁军。”
    “保证完成任务!”刘大国啪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那是他退伍三十年来,最標准的一次。
    ……
    两个月后
    乐安封测一厂(原无线电厂)。
    陈卫民来视察时,看到的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並没有什么“大换血”,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但他们穿著崭新的防静电服,戴著口罩,在苏晋和汉大老师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操作著那些昂贵的进口设备。
    没有牴触,只有珍惜。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苏区长给他们爭取来的“尊严”。
    “书记。” 苏晋站在陈卫民身边,指著正在专心致志操作的工人们:
    “您看,我就说吧。这帮老工人是宝贝。” “他们虽然学得慢点,但只要学会了,那质量稳得可怕。第一批样品的良品率,比台湾原厂的熟练工还要高。”
    陈卫民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改革的真諦。 改革不是为了把人淘汰,而是为了让人跟上时代。
    “苏晋,你做得对。” 陈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其利润,这股『人心』,才是乐安最宝贵的资產。”
    “这个厂子稳住了,乐安的根基就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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