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区公安分局,大会议室。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凝固到了冰点。
    全分局一百多號在编民警,此刻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並没有掛横幅,也没有鲜花,只有正中间坐著的一个年轻人——祁同伟。
    而在祁同伟身旁,那把象徵著“一把手”的皮椅子,却是空的。
    局长周通没来。
    实际上,周通一大早就给区委办递了假条,理由是“神经衰弱,需住院静养”。
    说起这位周通局长,在乐安官场也是个“奇人”。他今年四十八岁,师范学校毕业,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典型“笔桿子”出身的文人官僚。
    三年前,乐安上一任作风强硬的政法委书记调走后,当时的副书记张国华为了彻底把持政法口,排挤了所有懂业务的候选人,硬是把性格懦弱、毫无基层执法经验的周通扶上了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的高位。
    张国华看中的,就是周通的软弱。
    这三年里,周通活得像个庙里的泥菩萨。名义上他是局长,但局里的人事权、財权,甚至抓谁放谁,全由常务副局长王大伟说了算。王大伟当面喊他“局长”,背后喊他“周秀才”。周通也乐得清閒,躲在办公室里练书法、喝功夫茶,信奉“难得糊涂”,对局里的乌烟瘴气视而不见。
    今天这场会,周通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神仙打架。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新区长陈卫民和杀神祁同伟,一边是树大根深的张国华。他这个软柿子夹在中间,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生病”。
    於是,他躲进了医院,把这修罗场让给了祁同伟。
    ……
    “自我介绍一下。”
    祁同伟开口了。他没有拿麦克风,声音却洪亮如钟,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我是祁同伟。也就是昨晚把赵铁牛送进去、把王大伟『送』进医院的那个人。”
    台下响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敬畏,有人不屑,更多的是那些习惯了“周通式管理”的老油条们在观望。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服气。”
    祁同伟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有人觉得我是外来户,有人觉得我不懂乐安的规矩。还有人,现在兜里还揣著昨天赵铁牛发的红包。”
    这句话一出,台下至少有十几个人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
    “我不翻旧帐。”祁同伟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但从今天起,乐安只有一种规矩,那就是法律。”
    “现在发布第一號命令:全员体能与业务考核。”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从明天开始,分局所有警员,包括坐办公室的內勤,每天早晨五点半,五公里武装越野。下午两点,射击与擒拿格斗训练。晚上七点,法律条文考试。”
    “连续三天考核不合格者,”祁同伟冷笑一声,“我就不请你喝茶了。去看守所看大门,或者是去偏远山区守水库。什么时候练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这哪里是当警察,这简直是把他们当特种兵练!这些年在周通的“无为而治”下,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祁副局长!这不合规矩!”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中年胖子站了起来,一脸的不满。他是治安科科长马奎,王大伟的铁桿心腹,也是分局里出了名的刺头。以前周通见到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大家都有工作要忙,哪有时间天天跑步?再说了,”马奎拍了拍肚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局里的经费本来就紧张,这么练,子弹和油钱谁出?您是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局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
    祁同伟看著他,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只出头鸟。
    “马科长是吧?”祁同伟依然保持著微笑,“你提到了经费,很好。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刚才我去財务科查了一下,咱们分局帐上连给警车加油的钱都没了。但是我听说,马科长上个月光是『治安维稳接待费』就报了八千块?”
    马奎脸色一白,强撑著说道:“那是……那是必要的业务接待……”
    “接待谁?赵铁牛吗?还是王大伟?”
    祁同伟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浑身的煞气瞬间爆发:
    “马奎,你是不是觉得周通局长好说话,我也好说话?”
    “现在,作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我怀疑你涉嫌职务侵占和巨额財產来源不明。来人!”
    “到!”
    昨晚跟著祁同伟突袭夜总会的那五个年轻刑警,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下他的枪,带去督察室!把这几年的烂帐给我查个底朝天!”
    “你……你敢!我是副科级干部!我是老资格!”马奎拼命挣扎,脸上的肥肉乱颤,“周局长都不敢动我……”
    “周通是周通,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走下主席台,站在马奎面前,伸手摘掉了他的警帽,冷冷地拍了拍他的脸:
    “在法律面前,你就是个嫌疑人。带走!”
    杀鸡儆猴。
    看著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马奎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想抱怨、想给新局长下马威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终於意识到:乐安公安局的天,真的变了。这个新来的副局长,是一头真的吃人的老虎。
    “还有谁有意见?”祁同伟环视四周。
    无人应答。
    “很好。”祁同伟戴上大檐帽,“散会。十分钟后,我要在操场看到所有人列队。迟到者,记过一次。”
    ……
    一小时后。区政府,区长办公室。
    祁同伟虽然在局里威风八面,镇住了场子,但此时却坐在陈卫民对面,愁眉苦脸。
    “陈区长,马奎虽然抓了,但他那句话確实戳到了痛处。”
    祁同伟把一份財务报表递给陈卫民:“局里是真没钱了。帐面上只剩不到五千块。警车趴窝了一半,食堂连肉都买不起了。赵立本刚才直接掛了我的电话。”
    “他说什么?”陈卫民问。
    “他说区財政吃紧,今年下半年的预算早就花完了,一分钱都拨不出来。还说……”祁同伟咬了咬牙,“还说让我有本事自己去化缘。”
    张国华虽然丟了公安局的指挥权,周通虽然躲了,但张国华依然控制著乐安的钱袋子。赵立本是他的死党,只要卡住经费,祁同伟这个副局长就寸步难行。
    没钱加油,没钱办案,没钱发津贴,手下的警察谁会听你的?甚至连那几个想跟著祁同伟乾的年轻警察,也会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动摇。
    “赵立本……”陈卫民看著报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看来张国华是不死心,想用『粮草』来困死你这把『快刀』啊。”
    “要不我去把赵立本抓起来查查?”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马奎我都抓了,不差这一个。我就不信他不贪。”
    “胡闹。”
    陈卫民瞪了他一眼:“马奎是科级,赵立本是常委、常务副区长。没有確凿证据动他,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而且,抓了他一个,张国华还会换下一个李立本、王立本。你抓得完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弟兄们饿著肚子练兵吧?”祁同伟有些急了。
    陈卫民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白鷺洲那片正在填海的工地。
    “同伟,记住一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於搞经济的人来说,都不是问题。”
    “他们以为卡住財政局的拨款就能卡住我?太天真了。那是旧时代的玩法。”
    陈卫民转身,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红头文件递给祁同伟。
    《关於设立乐安区城市建设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並授权其统筹城市治安维护经费的决定》
    “这是什么?”祁同伟看不懂这些经济术语。
    “简单来说,”陈卫民解释道,“我利用代区长的职权,绕过財政局,直接成立了区属国企——『城投公司』。以后,白鷺洲所有的土地出让金、未来的工程收益、配套费,全部进入这个公司的独立帐户,不再上交区財政大锅饭。”
    “而且,”陈卫民指著文件的一行小字,“我规定,每亩土地的出让金中,提取5%作为『城市治安专项维护基金』,直接划拨给公安分局。”
    祁同伟瞪大了眼睛。
    在1992年,这种“土地財政+专项基金”的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这合规吗?”
    “我是区长,我有权决定区属国企的资金使用方向。”陈卫民霸气地说道,“这叫『专款专用』。有了这笔钱,你不仅能发津贴,还能换新车、买新枪。”
    说著,陈卫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上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祁同伟。
    五十万。
    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城投公司的首批融资款里出的。”陈卫民把支票拍在祁同伟手里,“拿去。先把食堂伙食搞好,每顿饭要有红烧肉。再买两辆桑塔纳,把那些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全换了。”
    “告诉弟兄们,跟著我陈卫民干,不仅有肉吃,还能挺直腰杆做人。不用看赵立本的脸色!”
    祁同伟看著手里那张沉甸甸的支票,手都在抖。
    他以前在学校只知道陈卫民学术厉害,但他没想到,这位陈老师搞钱的手段比搞学术还恐怖!
    张国华和赵立本还在玩“卡脖子”的传统把戏,陈卫民已经跳出棋盘,自己造血了。
    “陈老师……”祁同伟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崇拜,“这下子,赵立本的脸都要被打肿了。”
    “打脸只是顺带的。”
    陈卫民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
    “我要的是你这把刀,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同伟,钱我给你解决了,人我也给你权了。”
    “一个月。”陈卫民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后,我要乐安变成全閔州治安最好的区。我要让所有投资商都敢带著现金在街上走。能不能做到?”
    祁同伟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
    下午三点,区財政局局长办公室。
    常务副区长赵立本正翘著二郎腿,喝著茶,听著手下匯报。
    “局长,祁同伟那边真的没动静了?没来闹?”
    “没来。”手下笑道,“估计是知道闹也没用。他一个外地来的愣头青,没钱寸步难行。我看他那个什么『大练兵』,坚持不了三天就得散伙。到时候没饭吃,那帮警察还得来求您。”
    “哼,跟张书记斗?”赵立本冷笑,“陈卫民以为抓了个赵铁牛就贏了?我不给他钱,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我看那个祁同伟能狂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嘹亮的口號声。
    “一!二!三!四!”
    声音震天响,伴隨著整齐的跑步声,连办公桌上的茶杯都在震动。
    赵立本一愣,走到窗前往下看。
    只见区政府大院外的马路上,祁同伟正亲自带著一百多號民警在跑步。他们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队伍最后面跟著一辆崭新的大卡车。
    车斗里拉著满满当当的半扇猪肉、大袋的东北大米、成桶的食油,还有成箱的健力宝。
    车身上掛著一条鲜红的横幅,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感谢区城投公司对公安干警的慰问与支持!”
    赵立本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裤襠上,烫得他一哆嗦。
    “城投公司?哪来的钱?”赵立本傻眼了,脸色变得铁青,“財政局一分钱没批啊!”
    他看著楼下那个跑在最前面、仿佛浑身有著使不完劲的祁同伟,又看了看那车让他都眼红的物资,突然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想卡人家的脖子,想看祁同伟的笑话。
    结果人家不仅没饿死,还大鱼大肉,顺便在他楼下搞了一场“武装游行”。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更是对他这个管钱袋子的常务副区长,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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