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正迟疑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向了门口。
    老吴正低头收拾著东西,而小伍怀里抱著空托盘,正眼巴巴的看著那一盘颤巍巍的红烧肉,两人对视了一眼,老吴是何等的老江湖,一下子就知道了要怎么做。
    “东家,您快坐吧,梅先生盛情难却,您要是再推辞,那才叫失礼呢。”老吴抢先开了口,他对著桌上的几位大人物拱了拱手,“这后头也没什么忙活的了,我和大虎正巧家里还有点琐碎事儿要赶著去办,就先告假回了。”
    “是啊是啊,俺们还有事。”小伍心领神会的帮腔。
    李春生知道这两位是担心他们两个在场会让这些贵客谈话不便,他点了点头:“那成,吴先生,大虎,你们路上慢著点,明儿个早上不急著起,多歇会儿。”
    芸娘也极有分寸,在送上一壶刚温好的黄酒后,便自己回了西厢房。
    李春生这才坦然落座。
    “这就对了吗!来,李老板,先喝一口这黄酒。”冯耿光亲自执壶,给李春生满上了一杯,“今儿这鱼头,没的说,我冯某人走南闯北,在沪上和北平都吃过不少湘馆子,可这么好吃的剁椒鱼头还真是头一回。”
    李春生抿了一口酒,笑道:“冯先生,这那剁椒虽然是市面上的底子,但我加了少许高度白酒和些许冰糖重新封存,又在蒸的时候下了几粒晒乾的豆豉,白酒能激发出辣椒的酵香,豆豉则能压住鱼头的腥气,这两样一碰,味道自然就好了。”
    “原来如此!这做菜看来也有许多讲究啊!”
    几人边吃边聊,菜也下了一半,由於这留香庐环境私密,又有这热辣的食物助兴,话题难免就从桌上的杯箸之间,延伸到了那波诡云譎的天下大势。
    冯耿光长嘆一口气:“现下这局势,北伐虽然名义上成了,可常凯申和各地军阀之间,怕是还要有一场恶战,北平北平,一点也不太平啊,这人心吶,还是悬著的,老阎坐镇於此,不知能稳多久。
    张伯驹喝了口酒,冷笑一声“我最近在古玩行转悠,看到多少前清王府出来的国宝,被那些兵痞、遗老,为了几块现大洋就卖给了东洋人和西洋人?真是造孽啊!”
    梅兰芳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筹划的访美之事。在这个动盪的年代,带著戏班子远赴重洋,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文化播种?
    齐白石老先生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老夫只知道,家乡的田荒了,北平的粮贵了,今年大年初一,白云观门口跪著的穷人,比往年翻了一倍,咱们在这儿吃鱼头,外头有人在啃树皮,这世道,要是再不换个法子,怕是老天爷都要收人了。”
    本来留香庐內,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酒香与辛辣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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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隨著齐白石老先生这句感慨落下,席间的气氛却是莫名的沉重了几分。
    梅兰芳转过头,落在了李春生身上,他轻声开口:“春生,你每日在这里招待三教九流,见过拉洋车的苦哈哈,也见过咱们这些所谓的贵人,在你眼里,这北平城,这天下大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你觉得,咱们这日子,往后是会更好,还是...”
    梅兰芳没有把那个更坏说出口,但席间眾人都明白其中的未尽之意。
    李春生心中微微一嘆。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1929年之后的经济大萧条,知道九一八的炮火,知道卢沟桥的晓月如何被硝烟遮掩,也知道这个民族將要在废墟与血泊中经歷怎样的凤凰涅槃。
    但他同样知道,在这个时空的1929年,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这一方灶台,护著身边的好友。
    想到这里,李春生自嘲的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拎起酒壶,先给梅先生满上,又给齐老先生续了一杯。
    “梅先生,您这话可是难倒我了。”李春生放下壶,笑著摆了摆手,“我李春生不过是个厨子,在厨子的眼里,这世界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火候,一件是咸淡。火大了,肉会糊;盐少了,味会寡。至於这天底下的人,进门就是客,我只看他进门时是饿著还是饱著,是想喝一口驱寒的酒,还是想吃一口解馋的肉。”
    他顿了顿,“齐老先生说外头有人啃树皮,我听了也心里发酸,可我李春生这一双手,一次只能炒一锅菜,一次只能盛一碗汤,我救不了天下的穷苦人,我只能保证每一个进我李记饭馆的伙计,能领到足额的工钱;保证每一个进了我立即饭馆的食客,能吃到好吃的食物。”
    张伯驹摇了摇摺扇,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李老板,你这是在说各安天命,各尽其责?”
    “不瞒各位先生。”李春生站起身,对著几位贵客拱了拱手,“今日这雅间落成,李某请诸位来,只是很俗气的想让诸位尝一尝这菜,顺便给咱涨涨名气,所以,我觉著在这屋里,咱们不谈国事,不谈大势,咱们只谈这鱼头鲜不鲜,豆腐麻不麻,这酒够不够烈,这肉够不够嫩,如何?”
    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哈哈哈!”
    冯耿光率先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一拍桌子,指著李春生对眾人说道:“好一个只谈美食,不谈国事!咱们哥儿几个活了半辈子,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操了半辈子心,到头来,竟还没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看得通透!李老板说得对,这咸淡是咱们能调的,这天下大势,咱们凑在一起嘆气,难道那炮火就能停了?那是著了相了!”
    他端起酒杯,看向眾人,“来,咱们几个虚长李老板几岁,今日却被是著了相!我自罚一杯!”
    “说得好!自罚一杯!”张伯驹也朗声大笑,端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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