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饭馆的后厨里,李春生此刻正看著炉子上呢口砂锅,锅里是昨夜就煨上的红烧肉,此刻汤汁已收得浓稠,那一块块三层瘦、两层肥的五花肉在酱红色的汁液里微微颤动,散发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春生,时候不早了,丫丫已经穿戴好了。”芸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过年那件新衣裳,过了个年脸上和身上都丰润了不少,手里牵著丫丫,小姑娘今天穿的也很精神,背著那个牛皮配帆布的新挎包,脚下一双內联升的千层底布鞋,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有著藏不住的激动。
    “马上,我爸这饭菜装上就好了。”
    李春生將一个红色的小木食盒打开,先盛了一大勺白米饭,铺在底层,再夹起四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整齐的码在饭上,最后淋上一勺浓缩了精华的肉汁,然后又放了一个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的金钱蛋,旁边配了几根焯过水的白菜。
    “丫丫,记住了,中午吃的时候,用勺子把这肉汁拌匀了。”李春生蹲下身,替丫丫整了整领口,“要是同学问起,你就说这哥哥做的,咱不比谁差,知道吗?”
    丫丫懂事的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著食盒的把手:“春生哥,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李春生站起身,回屋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棉袍:“走吧!大虎和吴先生守会店,咱们送丫丫去上学!”
    宣武门外的静文女校,是这一带名声斐然的私立学堂。青砖砌成的拱形校门透著十分洋气,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彰显著送读家庭的非凡地位。
    李春生一行下车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周正南早已等在校门口,他看见李春生,笑著迎上来:“李老板,沈夫人,你们可算来了,刘校长已经在办公室候著了。”
    “劳烦周先生久等。”李春生客气的回礼。
    正准备往里走,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西河沿的芸娘吗?怎么著,这静文女校现在门槛跌得这么狠,连这种窑子里出来的货色,也能把种送到这儿来了?”
    李春生眉头一拧,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不远处站著一对夫妇,男的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暗花缎子长衫,外面披著狐皮大衣,人长得白净,却透著股虚浮的酒色气,他手里搂著一个穿著白色皮袄、烫著捲髮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看上一米六左右的样子,但是身材肥胖,怕是得有个180斤打底,眼神刻薄,此时正狐疑的盯著身边的丈夫。
    这男人,李春生没见过,但从沈秀云颤抖的呼吸中,他能猜到几分,这怕是沈秀云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曾经伺候过的某个男人。
    “孙大福,你认识这女人?”那白色皮袄妇人眉尖一挑,声音尖锐起来,“什么芸娘?说清楚!”
    被叫作孙大福的男人此时才发现自家婆娘眼神不对,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他是个典型的吃软饭出身,家里的生意全靠老丈人撑著,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悍妻,刚才他一眼认出了沈秀云,原本是想在狐朋狗友面前显摆一下,却忘了自家母老虎还在身边。
    “哎呀,夫人,你別误会。”孙大福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隨即为了脱身,变本加厉的指向沈秀云,“我哪能认识这种女人?我是听以前铺子里的伙计提过,这女的以前在西河沿接客,二十个铜板就能成事。我就说呢,这静文女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怎么连这种下贱胚子的孽种都收?咱们家宝贝女儿可不能跟这种人待在一个屋檐下,没得沾了晦气!”
    周围的家长们听了这话,纷纷露出惊愕的神色,隨即往后退了几步,看向芸娘母女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真是不成体统!”
    “刘校长怎么搞的?什么人都招进来,这学费我们白交了?”
    刺耳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沈秀云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唇不哭出来。
    丫丫虽然小,但也听懂了那些难听的话,她仰起头,小声的喊:“娘...”
    孙大福见状,更挺了挺腰板,满脸厌恶的挥手:“走开走开!別在这儿挡道,一股子穷酸骚味,赶紧带著你的孽种滚回西河沿去!”
    “说够了吗?”
    李春生上前一步,挡在了两母女身前,他身形挺拔,比那孙大福高出了半个头。
    “怎么?来著说错了吗?你又是哪根葱?看你这打扮,也是这婊子的恩客吧?”
    李春生没有动怒,他上下打量著孙大福,最后目光落在那胖妇人的脸上。
    “这位夫人,不是我说,”李春生开口,“您丈夫口口声声说认识这位芸娘,还知道是在西河沿,甚至连二十个铜板这种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没没有亲身经歷,这记性,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孙大福脸色一变。
    那胖妇人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死死掐住孙大福的胳膊:“孙大福!你不是说你以前天天在铺子里看帐吗?合著你那帐是算到西河沿的肚皮上去了?!”
    “不!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这小子血口喷人啊!”
    李春生跨前半步:“孙先生,这静文女校確实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教的是礼义廉耻!这位沈秀云女士,是我李记饭馆的主管,凭双手吃饭,清清白白。倒是你,作为一个大男人,靠著妇家庇佑,却拿这种陈芝麻烂穀子的污衊来羞辱一个母亲。怎么,是想当著你夫人的面,再敘敘旧?”
    “你!你!”孙大福被懟得老脸涨红,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位先生,我看你这长衫的料子不错,可惜,人品连这料子的边角料都不如。”周正南此时也走了上来,“我是国立北平师范大学的周正南,也是这孩子的介绍人,孙先生若是对静文女校的招生有异议,大可以去校董会申诉,不过在去之前,我建议你先想好,怎么跟你家夫人好好解释。”
    周围的家长一听国立北平师范大学的名头,风向顿时变了。
    “师范大学的教授?那应该不会乱说话”
    “看来这家人真有背景,这孙大福一看就是个油头粉面的,估计真是满嘴胡言。”
    孙大福的老婆此时已经炸了毛,也不顾什么体面了,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孙大福脸上:“嫌丟人还没丟够吗?!给我滚回去!今儿个你不把西河沿的事儿说清楚,你就给老子滚出孙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真不认识她啊!”孙大福捂著脸,哀嚎著被那肥硕的妇人拎著耳朵拖向了远处,一路上引得路人鬨笑不已。
    ps:接下来我丫丫就写沈念了,芸娘还是用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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