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李春生起得很早,昨晚老吴和小伍领了赏钱便急匆匆出了门,说是要趁著年前再给老家的亲戚置办点东西,李春生没挑破,在这个世道,少问、多做,才是活命的长久计。
    他推开窗,看著后院井台上凝结的一层薄冰,哈了一口热气,今儿个歇业,但不开张不代表没活干,在四九城做生意,除了手艺,最要紧的就是打点。
    他回到屋里,从炕头的暗格里取出了昨晚分装好的两个信封,每个里面都装了十块现大洋。
    “春生哥,咱今儿真不开业吗?”丫丫揉著惺忪的睡眼,从西厢房探出头来。
    “不了好好休息一天,”李春生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我有事出去一趟,等会跟你娘说一声。”
    隆兴茶馆,现在正是喝早茶的时候,茶馆里雾气腾腾,满是旱菸的味道,麻三正翘著二郎腿,手里那一对铁球转得嘎啦响,周围围著几个手下正匯报各条街例钱收缴的情况。
    “哟,李掌柜,稀客啊!”麻三一见李春生,抬手示意左右退下,“这小年刚过,不在家数大洋,跑我这儿来喝茶?”
    “三爷说笑了,还得承蒙三爷您打点照顾照顾,”李春生坐在对面,顺手將那个信封推了过去,“这是小弟的一点儿心意,年后店里还得仗著三爷,让兄弟们辛苦了,这算是请大家吃顿饭。”
    麻三眼神一扫,便知道这分量不轻,他哈哈一笑,並没推辞:“李老弟,你这人讲究,我麻三也不是那吃干抹净的主儿;我给透个底儿,最近南城那边不怎么消停,当兵的闹得凶,你进货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別跟那些不明不白的人走得太近。”
    李春生知道麻三这是在提点他,拱手谢过“多谢三爷提点。”
    从茶馆出来,李春生又直奔巡警捕房,刘胖子正躺在椅子上,对著一盆炭火烤手,见李春生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爷,给您拜个早年。”李春生把那信封和酒票轻轻搁在桌上。
    “小李啊,还是你懂事。”刘胖子把信封揣进怀里,“我可听说你这饭馆正义不错啊。”
    李春生心里暗啐一口,这巡警当真是比黑虎帮还黑,这是提醒他下次多拿点呢。
    “刘警长,还不是多靠您镇场子。”李春生连忙笑道“我听说陈记酒铺还有不少好酒,我跟陈老板说一声,您到时候去拿。”
    刘胖子其实没啥酒癮,是喝也行,不喝也不行“哈哈哈,李老板客气了!以后店里有什么事,你儘管来找我,我把他抓进来关两天,保管他见著你就得叫爷爷!”
    李春生陪著笑应承,心里却想:指望你这胖子抓鬼,怕是鬼都要被你勒索去两块洋钱。
    打点完这两位,李春生回到饭馆时,芸娘已经把店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她换了一件素净的灰布棉袄,虽说还是旧的,但领口那一圈碎花衬得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竟平添了几分姿色。
    “走吧,嫂子,丫丫,咱们上白塔寺。”李春生一挥手,带头走出了店门。
    白塔寺集市,老北平有名的庙会之一,逢四、五有集市,到了年前,更是成了全北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李春生本想著叫辆人力车,但是被芸娘拒绝了。
    “就这么点路,走个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李春生无奈,这北平大冷天的,走半个时辰那是真有些要命,但是总不好自己坐车,让芸娘和丫丫走路。
    等三人走到白马寺的时候,李春生竟然有些许的汗珠。
    “卖冰糖葫芦嘞!大个儿的红果!”
    “捏泥人,孙悟空!猪八戒!”
    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春生大方的掏出五个铜板,先给丫丫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姑娘举著糖葫芦,捨不得吃那亮晶晶的糖皮,只是用小舌头舔了又舔。
    “春生,少花点,这还没过年呢,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芸娘在一旁小声提醒,她过惯了紧日子,见不得李春生这样糟蹋钱。
    “嫂子,钱赚来就是花的。”李春生漫步在人群中,看著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有穿裘皮大衣、戴著墨镜的摩登女郎,也有蹲在墙角、衣衫襤褸只求一个冷馒头的流浪汉。
    李春生走到一家卖布匹绸缎的摊位前,这里的料子多是北方人常穿的土布、斜纹布,也有少许江浙运来的上好织布。
    “掌柜的,给我家嫂子扯几尺好料子。”李春生指著一匹深紫色的斜纹呢料子,对摊主说道。
    芸娘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这一天到晚在柜檯上站著,穿这么好的料子白瞎了。”
    “嫂子,你现在是咱李记饭馆的伙计,代表的是咱店的面子。”李春生故意板著脸,“你要是穿得破破烂烂,那些食客还以为我这东家扣扣搜搜,伙计的连置办衣裳的钱都没有呢。”
    摊主也是个会看眼色的,立马在一旁帮腔:“是了,这位夫人,您瞧这顏色,正適合您这个年纪,衬得皮肤白!”
    芸娘拗不过,只得由著李春生让裁缝量了尺寸。
    虽然家里就是开饭馆的,但庙会上的这些小吃对李春生来说,依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话说重生到这之后,他还没真正的吃过这个时代的街头小吃呢。
    他们来到一个卖麵茶的摊子,麵茶是糜子面熬成的,表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芝麻酱,再撒上椒盐,李春生並没有要勺子,而是教丫丫转著碗边吸溜。
    “春生哥,为什么这麻酱不散开呀?”丫丫好奇的问。
    “这叫单层麻酱,咸香入骨。”李春生耐心解释。
    逛到了集市的后半截,卖首饰和旧玩物的摊子多了起来。
    这里的东西鱼龙混杂,有前清王府流出来的玛瑙扳指,也有乡下铁匠粗製滥造的铜簪子,李春生在那堆破铜烂铁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一根不起眼的银簪子上。
    那簪子样式非常简单,只是在尾部刻了一朵若有若无的梅花。
    “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哟,小爷好眼力,这是正经的老银,虽然旧了点,但越磨越亮。”摊主比了个手势,“一块大洋。”
    “五钱。”李春生头也不抬的还价,“这簪子上都没了包浆,还得重新打磨,五钱银子,不卖我就去下家。”
    摊主一脸肉痛,最后还是把簪子塞到了李春生手里。
    李春生接过簪子,转过身,拉过芸娘的手,把银簪子塞到了她掌心里。
    “春生,你这是干啥!”这大庭广眾之下,芸娘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嫂子这是送你的,我看你原来用的那根髮簪都断了。”
    芸娘刚想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巡警署办案!所有人都蹲下!”
    李春生眉头一皱,把芸娘和丫丫护在身后,只见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巡警正推搡著几个挑担子的小商贩,领头的是那个刘胖子的小舅子,人称狗皮老六。
    “六哥,这是唱哪一出?”李春生见状,知道躲不过去,索性站了出来,悄悄往那狗皮三手里塞了一把铜子儿。
    狗皮老六一瞧是李春生,原本凶横的神色缓了缓,压低声音道:“李掌柜,对不住了,上面发了话,说是南郊那边丟了重要物资,全城戒严搜查嫌疑人,凡是外来户、没保人的,统统都要带走审查。”
    李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芸娘,“六哥,您看?”李春生看著狗皮老六,指了指身后的芸娘和丫丫。
    狗皮老六点了点头“李掌柜你是本地人,赶紧回去吧。”
    “谢六哥。”李春生连忙拉起芸娘和丫丫的手,脚下加快了步伐。
    一路上,芸娘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春生,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没事,嫂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天不闹两场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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