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砚闭著眼,呼吸绵长。
    每息一循环,周天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跡清晰可感。
    这是九天引雷诀的静修法门,讲究力若雷霆而心如止水。
    灵力如雷霆般迅猛决断,心却要如静止的水面不起波澜。
    但她今天的水面,起了涟漪。
    源头是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顾承鄞。
    在说了要去跟李世渊聊聊后,林青砚並没有当回事,而是继续静修。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顾承鄞並没有离开。
    而是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她的身边。
    就站在那里,距离三尺三寸,这是个微妙的距离。
    在修士的感知里,三尺之內是领域,三尺之外是外界。
    顾承鄞恰恰踩在边界线上,既不算侵入她的领域,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存在感。
    这种存在感很特別。
    不是威压,不是灵力波动,甚至不是声音或气味。
    而是注视。
    林青砚能清晰感觉到顾承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不炽热,但无法忽视。
    她试图將注意力拉回经脉,拉回灵力循环,拉回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功法口诀。
    但失败了。
    於是林青砚试图改变呼吸的节奏。
    吸气时长四息,屏息两息,呼气六息。
    这是静心诀,能平復一切心绪波动。
    在面对三名同阶修士围攻时,静心诀能让她的心跳稳定在每息一次。
    现在,她的心跳是每息两次。
    多了一次。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她是金丹修士。
    是即便身陷险境,也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心如止水的天师府惊蛰。
    可是在顾承鄞面前,她竟然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控制。
    就算当初待在皇后姐姐身旁,也从未这样过。
    林青砚有些不理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顾承鄞果然在看她。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井水里没有欲望。
    林青砚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惊艷的,贪婪的,痴迷的,甚至下流的。
    就像黏腻的蛛网,让她本能地厌恶。
    顾承鄞的眼神不一样。
    他在欣赏。
    纯粹的、乾净的、不带杂质的欣赏。
    像是在看一幅传世名画,看一座千年古剎,看一场初冬的落雪。
    目光里有讚嘆,有品鑑,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林青砚的心跳又快了。
    但开口时却没有表露分毫,反而有些不满道:
    “你不是要去城主府赴宴么?”
    顾承鄞的表情没变,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对啊。”
    林青砚的眉头开始抽搐,接著问道:
    “那你怎么还不去?”
    顾承鄞眨了眨眼,惊讶道:
    “我已经回来了啊。”
    语气像是诧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林青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青砚盯著顾承鄞的眼睛,试图从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坦然,坦荡得近乎无赖。
    林青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她的修为,以她的阅歷,以她见过无数悲欢的眼界。
    除了顾承鄞在回忆一些让她难堪的画面外,其他的时候。
    她居然摸不清顾承鄞到底在想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又像试图抓住水里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却是一场空。
    “什么叫已经回来了?”
    林青砚终於开口,声音里压著一丝恼火:“你去过么就说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林青砚就后悔了。
    太情绪化了。
    不符合她的人设,也不符合她的修为。
    她应该平静,应该淡漠,应该像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一样看著顾承鄞。
    然后用金丹修士的威压让他老实交代。
    这才是作为长辈,作为小姨应该做的。
    顾承鄞的眼睛亮了,就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
    林青砚的心跳又乱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顾承鄞眼底的笑意。
    林青砚的呼吸停滯了半息,然后她明白了。
    这傢伙在捉弄她。
    而且她还上当了。
    林青砚重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平静。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有金光乍现。
    光芒凝聚,旋转,压缩,最后形成一个熟悉的金色雷球。
    林青砚的视线落在顾承鄞脸上,语气平淡:
    “再跟我打哑谜试试?”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当即果断道:
    “小姨我知道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收了神通吧。”
    “我保证绝对老实交代,绝不隱瞒!”
    林青砚盯著顾承鄞看了三息。
    最后指尖的金色雷球开始黯淡,直到完全消散后。
    林青砚才放下手,拢进袖子里,淡淡道:
    “说吧,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其实吧小姨。”顾承鄞开口,语气变得认真:
    “我没去接风宴,而是住进樊楼,就已经是在聊了。”
    “至於李世渊怎么跟我聊,那是他的事情。”
    “反正我就在你身边,哪都没去。”
    顾承鄞说这话时,眼神很坦然。
    坦然到林青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尷尬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
    以林青砚对顾承鄞的了解,他这么做一定是图谋著什么。
    之前她只是看到了表面的一层,但现在看来。
    在这表面之下,还藏著更深层的意思。
    於是林青砚开始推演。
    作为金丹修士,她的思维速度比常人快百倍。
    一息之內,脑海中已经闪过数十种可能性,构建了七八条逻辑链,最终锁定在三条最合理的解释上。
    第一条:顾承鄞在虚张声势。
    他住进樊楼是为了摆姿態,但实际上根本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所以赖在这里拖延时间。
    第二条:他在等李世渊主动上门。
    樊楼是饵,违制是饵,甚至刚才那番话都是饵,他在等李世渊咬鉤,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第三条:也是最让她心惊的一条。
    顾承鄞认为,只要他住进樊楼,只要他亮出违制的底牌,只要他表明不守规矩的態度。
    那么他和李世渊的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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