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的身体一僵。
    不用猜也知道,是林青砚把心魔放出来了。
    身后贴近的气息更是截然不同。
    像是夏夜盛开的曇花混著甜腻的果酿,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温热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他背上,隔著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柔软的曲线。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就在顾承鄞准备开口时,伏在他胸膛上的那双玉手忽然改变了方向。
    原本只是轻轻环抱的指尖,开始沿著他衣襟的纹路徐徐向下。
    动作很慢,带著某种试探性的缠绵,像是猫儿的肉垫在轻挠。
    指腹所过之处,衣料微微陷落,体温透过丝织传递,这是一种曖昧到危险的触感。
    但就在那双手游移到腰际、即將滑入腰带边缘之际。
    顾承鄞的手在此时落下。
    一把抓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
    触感柔弱无骨,肌肤滑嫩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握在掌心时甚至能感觉到皮下细微的脉动。
    但顾承鄞扣住的力道没有丝毫怜惜,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主要是…
    怕林青砚本人突然跳出来。
    这心魔再怎么魅惑诱人,终究只是林青砚的负面情绪。
    万一玩过火了,林青砚把他劈了怎么办?
    “没我的同意。”
    顾承鄞扣著那双手腕,声音冷硬到:“不准动手动脚。”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声不情不愿的委屈从耳后传来:
    “好~喔~”
    拖长的尾音像是沾了蜜的鉤子,在夜色里轻轻一盪。
    然后,林青砚,不,是心魔林青砚,歪著头,从顾承鄞身侧探出半张脸来。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
    瞳孔果然是预料中的血红。
    但奇异的是,血色並不浑浊,反而清澈得惊人。
    清澈到能倒映出顾承鄞自己的面容,清澈到妖异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纯真。
    脸上的神情更是判若两人。
    林青砚的美,是高山积雪般的清冷,是悬月照潭般的疏离。
    可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眉眼间却流转著浓得化不开的媚意。
    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不再克制,而是放肆地弯成诱人的鉤,睫毛每一次轻颤都像是在撩拨著什么。
    这哪里是心魔。
    根本就是魅魔。
    顾承鄞每次看到这样的林青砚,都不禁在心底暗嘆。
    在同一张俏脸上,居然能呈现出如此极端的两种状態。
    要么是极致的清冷自持,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要么就是极致的魅惑诱人,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冰火两重天,清冷与妖冶,全在这张脸上交替上演。
    不过这种美色,也只有顾承鄞能看到了。
    门外那些人,连林青砚的清冷麵都难得一见。
    更別提这魅魔的一面了。
    这大概也算是他独享的一份特权。
    然而诱人是诱人,但是不能吃啊。
    顾承鄞克制地扫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並鬆开手,走向桌案,同时问道:
    “这次出来,想要什么?”
    见顾承鄞这般冷漠疏离,林青砚脸上的魅惑瞬间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失望和委屈。
    血红的眸子眨了眨,长睫低垂,唇角也耷拉下来。
    这副表情出现在这张绝世容顏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但这份委屈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被她自己一扫而空。
    “要喝酒!”
    林青砚忽然雀跃起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和两个白玉酒杯。
    酒壶是青瓷所制,釉色温润如水,壶身上雕著细密的云纹。
    酒杯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捧著酒壶的模样像个献宝的孩子,血瞳里亮晶晶的,全然不见方才的妖媚。
    顾承鄞略一思忖,只是喝酒的话那倒还行。
    反正修士体魄强健,寻常酒水根本喝不醉。
    正当顾承鄞准备坐下时,就看到林青砚向外而去。
    观云阁外连著一段露天迴廊,迴廊边缘设著一张宽大的小榻,榻上铺著厚厚的雪白绒毯。
    是赏景休憩之所,此时月色正好,夜风微凉。
    林青砚轻盈地跃上小榻,侧身坐下,然后朝顾承鄞招了招手:
    “坐这里!”
    顾承鄞顿了顿,然后绕过桌案,走向迴廊。
    夜风迎面拂来,带著月夜特有的凉意。
    从这望出去,神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远处宫闕的灯火如星子洒落,近处街巷的灯笼连成蜿蜒的光河,更远处的外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確实是喝酒赏月的绝佳之地。
    他在小榻另一侧坐下,与林青砚相对。
    两人之间隔著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那袭素白的道袍此刻松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给主人倒酒~”
    林青砚笑盈盈地捧起酒壶。
    倾倒时,酒液从壶口流淌而出,在白玉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
    酒香隨之瀰漫,不是寻常的粮食酒气,而是清冽中带著花果甜香的特殊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顾承鄞拿起其中一杯。
    指尖触到杯壁时,能感觉到玉质的温润。
    他抬眼看向对面,林青砚也端起酒杯,血红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碰杯~”
    她主动將杯子凑过来。
    两只白玉杯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顾承鄞將杯沿抵在唇边,小酌慢饮。
    酒液入口清冽,初时微甜,入喉后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隨即化作温热的暖流蔓延开来。
    確实不是凡酒,里面应该掺了某种灵草灵果,对修士的修为略有裨益。
    顾承鄞一边饮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对面的林青砚。
    说实话…
    这心魔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生动了。
    生动到不像一个被催眠后產生的意识傀儡。
    顾承鄞在心底反覆比对。
    洛曌被催眠后,那种空洞的顺从之下,是冰冷而机械的执行程序。
    可眼前这个心魔…
    不仅主人叫得自然甜腻,其他也都和空洞顺从相去甚远。
    她有鲜明的情绪起伏,从妖媚到委屈,从失落到雀跃,转换自然流畅,毫无顿挫。
    她有明確的个人喜好,想喝酒,想坐在这里赏月,想做这些爱做的事。
    她甚至有自己的小心思,会试探他的底线,会因冷漠而沮丧,会因纵容而开心。
    这太特殊了。
    难道是因为心魔本就特殊?
    顾承鄞端著酒杯,思绪飞速运转。
    心魔,是修仙者欲望、执念、负面情绪的聚合体。
    天生就是被欲望驱使的存在,一切行为逻辑都围绕著情绪展开。
    因为它的构成本身就是欲望和情绪。
    逻辑似乎说得通。
    但…
    顾承鄞抬起眼,视线再次落在林青砚脸上。
    她正捧著酒杯小口啜饮,血红的眸子愜意地眯起,像一只饜足的猫。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好像是林青砚,又好像不是林青砚。
    总不能…
    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心魔,而是林青砚本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承鄞否掉了。
    林青砚这么清冷自持的仙子,根本没必要去扮演心魔啊。
    图啥呢?
    图叫他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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