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这个立於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的顾承鄞。
    “原本臣並不想说。”
    顾承鄞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艰难地剖开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但如今已经被清吏司点破,那臣,就不得不说了。”
    “这一切並非臣之过错,也绝非有意欺瞒。”
    话音落下,顾承鄞深吸一口气,面色忽然变得肃穆庄严:
    “而是因为...”
    “臣乃天上下凡的仙人。”
    死寂。
    真正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这么一剎那,就连洛皇叩击扶手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文武百官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有人瞪大眼睛,仿佛听到大洛最荒谬的笑话。
    有人皱紧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更多的人则是用怜悯的目光看著顾承鄞,眼神分明在说:此人已疯。
    萧懋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在这时,顾承鄞摇了摇头。
    带著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无奈。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自顾承鄞体內悄然弥散。
    起初极淡,如春日第一缕晨雾,悄然浸润大殿的每个角落。
    文武百官中那些修为较低的文官,只觉得呼吸微滯,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压在了心头。
    但很快,那气息开始变化。
    它不再温和,而是变得深邃、古老、苍茫,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迴响。
    殿內所有修行者体內的真气,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激发、扰动、以及...
    压制。
    是的,压制。
    这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本身的,自上而下的绝对压制。
    如同螻蚁仰望高山,如同溪流面对瀚海。
    这种感受,满朝文武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龙椅之上那位深不可测的洛皇。
    而现在,这种令人心悸的威压,竟出现在了顾承鄞身上!
    “这...这不可能!”
    兵部一名筑基境的老將军失声低呼,他体內的战煞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是遇到上位者时本能的敬畏。
    洛皇的手指终於彻底停下,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眸完全睁开,锐利如鹰的目光直刺顾承鄞。
    而最震惊的,莫过於洛曌。
    她知道顾承鄞去寻找关於修仙家族的信物,以作为身份掩饰。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此至纯至高的气息。
    难道他真是天上下凡来拯救她的仙人?
    顾承鄞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眸子深处似有青云流转,有星河明灭。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縹緲空灵:
    “臣並非敌国奸细,乃是上古修仙家族,青云仙族的唯一血脉。”
    “於尘世游歷,得见殿下天顏。”
    顾承鄞朝著洛曌微微躬身示意,蕴著青云星芒的眼眸中,浮现毫不掩饰的讚嘆。
    音调抑扬顿挫如吟诵古老诗篇:
    “殿下之气质,犹如夜空中的明月,清冷孤高,照彻山河万里不容褻瀆。”
    “殿下之身姿,绝世风华,便是瑶池仙子临世,亦要黯然失色。”
    “殿下之眼眸,藏著星河流转、岁月沧桑,臣只一眼,便知此生再难自拔。”
    ...
    顾承鄞一句接一句,將洛曌从头到脚,从形到神夸了个遍。
    起初朝臣们还觉得荒诞,这等朝堂重地,岂是阿諛奉承之处?
    可听著听著,许多人竟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顾承鄞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对这位殿下的认知。
    毕竟你可以质疑洛曌的政治手腕是否足够老辣,可以爭论她的国事策略是否过於激进,甚至可以私下议论她性格孤高、难以亲近。
    但绝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容貌与气质。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绝世二字。
    所以当顾承鄞用这般华丽辞藻描绘时,满朝文武心中竟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同感。
    就连萧嵩一系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说的全是事实。
    只有一个人,此刻恨不得当场拔剑砍死顾承鄞。
    洛曌紧闭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阴影。
    她眉头紧皱,那惯常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藏在玄色广袖下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发白。
    这个混蛋...
    这个无耻之徒...
    他怎么能!
    怎么能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这般...这般令人作呕的言辞,將她如同货物般评头论足?!
    更让她愤怒的是,她竟能从那些话语中,听出一丝诡异的真诚。
    顾承鄞的讚美还在继续。
    他已经从外貌夸到了气质,从气质夸到了才华,又从才华夸到了德行。
    就在顾承鄞说道:“望见殿下之英姿,便知这茫茫红尘,唯有此人值得生死相隨时...”
    “够了!”
    一道清冷如冰裂的声音,终於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洛曌睁开眼,那双凤眸中寒光凛冽,直刺顾承鄞,咬牙切齿道:
    “顾少师,朝堂之上,慎言!”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挟著实质化的怒意与威压。
    顾承鄞却是微微一笑,还有几分被心上人呵斥也甘之如飴的温柔。
    他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无比:“殿下恕罪,是臣失態了。”
    “只是每每思及殿下风姿,便情难自禁,还请殿下莫要怪罪臣这一片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
    洛曌差点气笑,她强压下心中想要一剑捅死顾承鄞的衝动,冷冷別开视线,不再看他。
    顾承鄞这才回到正题,声音重新变得庄重:
    “殿下就是臣的天,臣就算死,那也是殿下的鬼。”
    “所以这才追隨左右,甘愿成为殿下的手中剑。”
    “只是臣的出身虚无縹緲,在这凡俗世间找不到確切的地址记载。”
    “这才不得已用了北河城替之。”
    “但臣对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鑑。”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洛皇,又转向满朝文武,最后落回洛曌身上。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北河城,便是臣与殿下的定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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