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绣楼闺房。
    崔子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踉蹌著扑到雕花大床上,將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身体是回来了,可她的魂,还留在马车里,还停留在上官云缨的注视下。
    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后,崔子鹿整个人都懵了。
    世家出身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並非不懂朝堂的险恶和家族的沉重。
    只是以前,这些东西离她很远,有父亲母亲的庇护。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戏文故事,追逐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和事。
    但今天,上官云缨將她从那个粉红色的幻想泡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按在了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上。
    崔子鹿终於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仅仅是调皮冒失,更是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愚蠢和不负责任。
    这份认知带来的后怕和羞愧,让她无地自容。
    而更让她心头髮堵的,是另一层更清晰的认知。
    崔子鹿发现,在她的承鄞哥哥眼中,上官云缨是完全对等的。
    他们可以並肩作战,可以密谋商议,可以传递最紧要的消息,可以彼此信任,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拥抱,分享彼此的担忧和庆幸。
    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目標以及默契基础上的,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联结。
    而她呢?
    恐怕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包容、需要哄著、偶尔还会惹点小麻烦的妹妹。
    是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深深刺入崔子鹿的心里,带来尖锐的酸涩与刺痛。
    她不要当妹妹!
    可是...
    崔子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对比。
    家世?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出大小姐,父亲是內阁次辅,门第显赫,不比任何人差。
    但除此之外呢?
    能力?
    上官云缨是首席女官,功法高强,心思縝密,独当一面。
    而她会什么?吟诗作对?弹琴画画?这些在深宅大院或许是加分项。
    但在顾承鄞所处的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里,有什么用?
    见识与格局?
    上官云缨跟隨储君,亲身参与甚至推动著朝堂大事,眼界开阔,格局宏大。
    而她呢?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崔府这一方天地,所见所闻,除了世家闺秀的日常,就是话本戏文里的虚幻浪漫。
    对真正的权力游戏、利益博弈,一无所知。
    甚至...
    崔子鹿默默地低头,然后沮丧地发现,视线竟然能毫无阻碍地看到脚尖。
    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官云缨。
    不仅身姿挺拔修长,该大的地方曲线分明,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样下去...
    残酷的结论让崔子鹿浑身发冷:
    除了家世,她样样都比不上上官云缨。
    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崔府大小姐这个身份背后,等著家族安排。
    或者靠著那点可怜的家世优势,去奢求一份施捨般的垂青吗?
    不!
    我不要!
    一股混合著强烈不甘和自我厌弃的火焰,猛地在崔子鹿心底燃起。
    烧乾了眼中的迷茫和泪水,也烧尽了之前的怯懦和天真。
    然后,崔子鹿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让散乱的长髮都飞扬起来。
    她知道了。
    留在神都,留在父亲羽翼下,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家大小姐,永远只能是顾承鄞眼中的妹妹。
    必须改变!
    立刻!马上!
    崔子鹿不再犹豫,她跳下床,就那么大步流星地朝著房间外走去。
    穿过熟悉的迴廊庭院,无视沿途丫鬟僕役们诧异的目光,目標明確地直奔书房。
    崔世藩果然在里面,正伏案疾书,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公文。
    暖阁覲见归来,与洛曌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后,他需要安排的事情更多了,忙得焦头烂额。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崔世藩头也没抬,隨口道:
    “是子鹿啊?这么晚了还没睡?为父现在正忙,你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父亲。”
    崔子鹿站在书房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回清河郡。”
    “......”
    崔世藩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污跡。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崔子鹿。
    “啊?”
    崔世藩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笔,惊讶地问道:
    “怎么突然想回清河郡了?是想祖父祖母了?还是在神都待闷了?”
    他第一反应,还是把崔子鹿当成需要哄著顺著的小孩子,以为她是闹脾气或者想家了。
    崔子鹿看著崔世藩眼中宠溺的目光,心中一涩,但隨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確实很想祖父祖母。” 这是实话。
    紧接著,崔子鹿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的说道:
    “但是我回去,不只是因为想他们。”
    “我想变得更厉害。”
    “像承鄞哥哥一样厉害!”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愈发灼热明亮。
    这一次,崔世藩是真的愣住了。
    他手中的笔彻底放下,仔细地打量著崔子鹿,从她挺直的背脊,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那双燃烧著光芒的眼睛。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许多猜测。
    但无论如何,崔子鹿此刻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態度,是他期盼已久、却又一直不忍心强加给她的。
    崔世藩忽然觉得,桌上这些繁琐的公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堆破东西,不写也罢。
    崔世藩霍然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快步走到崔子鹿身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揉她的头,或者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而是看著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子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崔世藩放柔了声音:“跟父亲说,父亲一定帮你出气。”
    崔子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我不应该再玩了。”
    “我不想再当只会捣乱的小孩子了!”
    “我要回家!回清河郡!我要读书!我要学本事!”
    “我要知道家族是怎么运转的!我要明白朝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番话,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或许还有些稚嫩,还有些赌气的成分。
    但其中蕴含的破茧成蝶的决心和渴望,却让崔世藩感到动容和骄傲。
    他笑了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都气成这样了,眼睛都还红著,还说没人欺负?
    不过,能把崔子鹿欺负出如此强烈的上进心,他倒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了。
    毕竟,崔子鹿能有这样的觉悟和决心,正是他一直期盼的。
    作为崔氏未来的重要一员,不能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戏本里。
    清河崔氏的未来,需要每一个族人的努力,尤其是嫡系子弟。
    “好!”
    崔世藩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果断应承下来:“子鹿有此志向,为父欣慰之至!你想回去,想读书学本事,这是大好事!”
    他当即拍板:“为父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回清河郡老家!”
    “同时会修书给你祖父,请他老人家安排,让你跟著家里那几位学问最好的大学士学习!”
    “他们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对朝政实务、经济民生也多有研究。”
    “你想学什么,就让他们教你什么。”
    崔世藩眼中闪烁著光芒,仿佛看到崔子鹿未来脱胎换骨的模样:
    “子鹿,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坚持下去。”
    “读书明理,增长见识,磨练心性。”
    “父亲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坚定且充满希望的光彩。
    同时一个念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带著绝不认输的执拗:
    “承鄞哥哥,你等著我!”
    “我一定会努力,拼命地努力!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然后...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倔强与憧憬的弧度:
    “我一定会把你从云缨姐姐的『魔爪』里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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