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藩见顾承鄞都把洛皇搬出来了,他自然不能坐著不动。
    只好端起酒杯,朝著皇宫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这杯酒,喝得比之前任何一口都要快些。
    顾承鄞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据晚辈所知,这朝堂的奏章,按规矩不是应该先经过內阁的审议、票擬,筛选出重要或紧急的。”
    “才会呈送御前,由陛下圣裁么?”
    “为何还会有如此之多的奏章积压?”
    他看向崔世藩,就像一个正在虚心求教的晚辈:
    “像这种常例,应该不是什么隱秘,晚辈愚钝,还望崔老指点。”
    这个问题,確实不算什么机密。
    大致的流程,稍微了解朝政的人都知道。
    崔世藩拈起一颗盐水花生,剥开放入口中,隨口答道:
    “贤侄所言不错,绝大部分奏章,確实要先经过內阁,再呈送陛下御览硃批。”
    “这也是为了分担圣忧,提高效率。”
    “但也並非全部,有些渠道是可以直达天听的。”
    “哦?哪些渠道?”顾承鄞適时地表现出好奇。
    “比如都察院。”崔世藩解释道:
    “像左右都御史、他们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以不经过內阁,直接密封呈递。”
    顾承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御史风宪,確实应有直达天听之权,还有呢?”
    “还有就是...”
    崔世藩看了顾承鄞一眼,慢悠悠道:“长公主殿下,殿下身为储君,有独立的奏事渠道,自然也是可以直接呈送。”
    顾承鄞再次点头,然后又问:“只有这些么?”
    崔世藩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二皇子,洛宴臣。
    储君洛曌可以直达天听,那么有著皇子身份的洛宴臣,自然也可以。
    好巧不巧的是,这位二皇子今天刚好就递交了一份奏章。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內容是什么。
    但崔世藩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关於两项新政的试点选址。
    具体的地点如果二皇子本人不说,那就得看洛皇什么时候批覆。
    毕竟只有批覆后的奏章才会下发到內阁公开。
    崔世藩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项新政背后潜藏的狼子野心,整个朝堂能看穿的屈指可数。
    以顾承鄞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他应该也在其中。
    所以突然提起这个,绝不是请教规矩那么简单。
    陛下召他跟殿下入宫,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份奏章吧?
    能让顾承鄞现在拿出来做交换,也就是说这个选址非常重要。
    重要到越早知道,就越能抢占先机,从中谋取巨大的利益。
    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
    崔世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小子不仅上道,出手也够大方。
    这种內幕信息,可比单纯的財物或空头承诺,要有分量得多。
    见崔世藩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眼神闪烁,显然已经领悟了未尽之意。
    顾承鄞便不再多做铺垫,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端起酒杯,语气诚挚:
    “承蒙崔老教导,解了晚辈心中疑惑。”
    “这杯,晚辈敬您。”
    说罢,顾承鄞再次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
    喝完之后放下空杯,却没有再继续斟酒。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探入水杯中,指尖沾湿。
    然后,在崔世藩的注视下。
    顾承鄞用那带著水渍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隨意地划了三笔。
    山。
    水痕在木桌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崔世藩的目光瞬间就被这个字牢牢钉住了。
    眼神锐利如鹰,脸上的鬆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探究和思索。
    山?
    二皇子的奏章,是关於试点选址。
    顾承鄞刚从宫里出来,看到了奏章。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有山的地方。
    崔世藩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郡城地图,尤其是有山且符合某些条件的地点。
    但大洛这么大,有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这时,崔世藩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的看到,桌上的水痕,正在逐渐变淡,缓缓消失。
    直到那山字的最后一笔也彻底渗入木质纹理,消失无踪时。
    崔世藩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崔世藩主动伸出手,拿起那壶被小心温著的洛水春。
    稳稳地將顾承鄞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醇香的酒液。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举杯朝向顾承鄞,脸上充满了感慨之意:
    “有些人的手啊,真是伸得太长了。”
    “顾少师。”
    崔世藩將酒杯举高了些:“这杯,老夫敬你。”
    顾承鄞微笑不语,端起手中的酒杯向前轻轻一送。
    “叮。”
    两只玉杯在空中清脆地相碰。
    崔世藩率先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罢,他手腕一转,將杯口朝下,將酒杯扣在了红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崔世藩开始漫不经心地夹菜,品尝著桌上的美味。
    顾承鄞也不再多言,同样开始优哉游哉地喝酒吃菜。
    不过片刻功夫,敞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崔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门外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崔世藩抬眼:“何事?”
    管家崔福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崔世藩耳边,低声稟报了几句。
    只见崔世藩听完,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转向顾承鄞,语气带著歉意:
    “哎呀,贤侄,你看这事闹的。”
    “子鹿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一直不安分。”
    “在房里闹腾个不停,吵著非要见老夫,说是有天大的委屈。”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老夫恐怕得失陪一会,不然,她怕是能把屋顶给掀了。”
    顾承鄞当即拱手,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崔老言重了,安抚要紧,安抚要紧。”
    “晚辈不急,您儘管去。”
    崔世藩立刻如释重负地起身,拱手道:
    “招待不周,实在是招待不周!贤侄放心,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便不再耽搁,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敞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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