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侯!昨夜一別,老夫正觉意犹未尽,没想到今日一早便又得见侯爷风采。”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侯爷能再度光临,老夫心中甚是欢喜啊!”
    顾承鄞同样笑容满面,手上用力回握,语气真挚:
    “崔阁老折煞晚辈了,昨夜承蒙款待,宾至如归。”
    “晚辈回宫之后,心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只觉与阁老相谈甚欢,故而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阁老勿怪。”
    两人手握著手,笑容满面,言语亲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忘年之交,关係莫逆。
    寒暄几句后,崔世藩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的人工湖。
    湖心九曲小桥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木泽,晨雾未散,縈绕其间,別有一番清幽意境。
    他笑道:“顾侯,清晨风光正好,湖上空气清新,不如陪老夫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也正好说说体己话?”
    顾承鄞欣然应允:“阁老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崔世藩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崔福摆了摆手:“不用跟著了,我与顾侯隨便走走。”
    “是,老爷。” 崔福躬身应道,停在原地。
    两人並肩走出会客厅,踏上通往湖心小桥的石径。
    清晨的崔府庭院,少了夜晚的华灯璀璨,多了几分自然寧静。
    鸟雀啁啾,花木含露,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踏上九曲小桥,木质桥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桥下湖水清澈,可见锦鲤悠然游弋。
    晨雾如同薄纱,轻笼湖面与小桥,让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隱若现,恍如仙境。
    走了约莫十几步,离岸边已有一段距离,周围除了水声风声,再无旁人。
    崔世藩脸上的热络笑容渐渐敛去,脚步也放缓下来。
    就在这时,顾承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崔世藩,目光落在桥下一条肥硕的红鲤身上:
    “把张大娘的家人放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崔世藩眼中瞬间闪过锐利如刀的精光。
    但面上却是茫然与疑惑,语气很是不解:
    “顾侯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大娘是谁?什么家人?老夫没听明白啊。”
    顾承鄞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崔世藩。
    “崔阁老,就算是伙房杂役,那也是储君宫在册的宫人。”
    “只要是储君宫的宫人,皆受殿下庇护。”
    “別因为几个平头百姓,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世藩脸上的疑惑缓缓消失。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凝视著顾承鄞。
    湖风吹动两人的衣袍,在晨雾中微微飘动。
    半响,崔世藩才嘆了口气,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朝著岸边挥了挥。
    一直远远关注这边的管家崔福,见状立刻快步沿著小桥奔来,躬身听令。
    崔世藩侧过头,低声耳语了几句。
    崔福恭敬地连连点头,低声应道:“是,老爷。”
    隨即,崔福快步退下,匆匆离开,显然是执行命令去了。
    看著崔福离开,崔世藩重新將目光投向顾承鄞。
    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意。
    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漠:
    “顾侯,既然你知道此事,那想必殿下应该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还敢独自一人孤身前来,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隨著他话音落下,仿佛无形的信號发出。
    “唰!唰!唰!”
    湖周四方,假山之后、竹林深处、亭台阴影中。
    数道凌厉的气息骤然爆发,如同出鞘的利剑,毫无遮掩地锁定了顾承鄞。
    每一道气息都沉稳凝练,带著铁血杀伐之意,都是筑基以上的高手。
    他们虽未现身,但那无形的锋芒却如同实质,割裂晨雾,令桥下的锦鲤都惊慌地四散游开。
    杀机,瞬间瀰漫。
    只要崔世藩一个指示,这些隱藏在暗处的崔府供奉,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而上!
    然而,身处中心的顾承鄞,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还轻轻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赞道:“嗯,空气確实不错。”
    然后才转过头,迎著崔世藩的目光,轻鬆地反问道:“为何不敢?”
    “崔阁老,按照內阁的规矩,首辅若因故致仕。”
    “次辅当立即接任,以稳固朝局,安定人心。”
    崔世藩那原本冷漠威严的脸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春冰乍裂!
    眼中的冷意更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愕与狂喜。
    崔世藩抬起手指,虚点著顾承鄞,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时连连摇头,万分感慨道:
    “你呀你!顾承鄞啊顾承鄞!你要是我崔氏子弟,那该有多好!”
    隨著他这个抬手虚点的动作做出,仿佛又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湖周四方那数道凌厉的筑基气息,瞬间收敛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桥下的锦鲤也恢復了悠然的姿態。
    杀机来无影,去无踪。
    崔世藩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了激赏,甚至还有一丝亲切。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著顾承鄞拱了拱手,惭愧道:
    “说起来,关於昨夜子鹿胡言乱语,衝撞顾侯之事,子庭已经跟老夫说了。”
    “这丫头,从小被她母亲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欠缺管教!”
    “老夫已下令,將她禁足,好好反省,另外府中也备下了一份薄礼,稍后便送到顾侯住处,聊表歉意,还望顾侯切莫推託。”
    顾承鄞闻言,哈哈一笑,摆手道:“阁老言重了,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令千金天真烂漫,心直口快,晚辈並未介意,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的性格,实属难得。
    “依晚辈看,这禁足就免了吧,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
    崔世藩点头笑道:“既然顾侯都这么说了,那自然依顾侯的意思,子鹿那丫头要是知道你为她求情,想必会高兴得很。”
    话锋一转,崔世藩又回到了正题:“听子庭说,顾侯此番前来,是想借住几日?”
    顾承鄞神色一正,点头道:“正是,储君宫虽好,但规矩繁多,不如崔府这般...嗯,自在,望阁老恩准。”
    崔世藩转过身,双手扶著桥栏,望向远处湖面被晨风吹起的粼粼波光,意味深长道:
    “顾侯你看,这湖里的水啊,只要风吹过,就会起波澜,甚是好看。”
    “可要是风颳的太大,就算是老夫,也得退回屋內,不然就著凉了。”
    顾承鄞走到崔世藩身边,同样扶栏远眺,语气轻鬆却意有所指:
    “那阁老您回去时,可得命人把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都收了才行。”
    “不然要是让风颳坏了,这一片狼藉的烂摊子,也很难收场啊。”
    崔世藩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既然顾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再推辞,倒是矫情了。”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谢崔阁老。”
    “不过。” 崔世藩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老夫有个要求。”
    “顾侯的身边。”
    “必须有崔府的人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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