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的这番话,等於彻底堵死了他试图和稀泥的退路。
    要么立刻解决帐目缺失问题,要么就准备迎接一场直达天听的政治风暴。
    这让他感到无比棘手,而且其他几位阁老还沉默不语。
    崔世藩知道只能调整策略了,隨即將目光转向这场风波的另一方。
    “上官尚书。”
    崔世藩用上了正式的官称:“方才並肩侯所言,你也听到了,此事既已摆到內阁,关乎殿下要务,你有何要说?”
    他將皮球踢给了上官垣,既是给上官垣申辩的机会,也是想听听户部对此事的正式说法,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化解僵局的突破口。
    上官垣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就等著这个机会。
    听到崔世藩问话,他立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
    另一只手依旧捂著乌青的右眼,愤懣的控诉道:
    “萧阁老!崔阁老!胡阁老!袁阁老!几位阁老都在此,正好为我评评理!”
    他指著顾承鄞,手指都在发抖:“我认为他顾承鄞!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仗著殿下信重,无法无天!”
    一连串的贬义词砸出来,宣泄著他的愤怒。
    “是!户部是有些陈年旧帐,因为库房条件所限,存放年久,確实有些附件缺失,纸张破损!”
    “但这怎么了?!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的大罪吗?!”
    “那些旧帐,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时过境迁,人员更迭,当年经手的人都可能不在了。”
    “相关的凭据票据,也可能早已散佚损毁!现在让我上哪去给他找完整的数据?!这现实吗?!”
    “哦!照他这么说,是不是只要一天找不全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我们整个户部,上下几百號人,就一天不能干正事了?!”
    “就都得放下手头所有紧要的公务,两都一十三郡的钱粮赋税都不用管了,全去给他翻那些发霉的旧纸堆?!”
    “这简直就是乱来!胡闹!”
    最后,上官垣拋出自己认为最有力的反驳点,语气带著委屈和不平:
    “几位阁老明鑑!我们户部,今年的帐目!歷年的核心收支匯总!那都是本本齐全,条理清晰,隨时可供核查的!”
    “今年的正事都忙不过来,怎么就非要死抓著那些年代久远,难免有些瑕疵的旧帐不放呢?!”
    “这不是捨本逐末,故意找茬么?!”
    崔世藩浸淫朝堂数十年,瞬间便听出了上官垣话术中的核心。
    转移焦点,避重就轻。
    旧帐有缺是客观事实,但这並不直接等同於帐目內容本身有问题。
    这样一来,即便內阁最终认定户部在保管上存在疏失,需要问责。
    但跟帐目不清,涉嫌贪墨的大罪比起来,保管不力就要轻的多,最多是罚俸、申飭、责令整改。
    这老狐狸,甩锅甩得乾净利落,还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受害者的外衣。
    然而,问题在於,顾承鄞就不是来追究保管不力这个次要责任的。
    上官垣的辩解,看似有理,实则完全绕开了顾承鄞的核心诉求。
    只是在一个次要问题上纠缠不清。
    顾承鄞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避实就虚的解释?
    双方的论点就如同两条平行线,看似在爭论同一件事,实际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崔世藩看得分明,心中愈发烦躁。
    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萧嵩。
    “萧阁老。”
    崔世藩斟酌著词句,试探道:“依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好?”
    他需要萧嵩这位內阁首辅的意见,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也能缓解不少。
    听到崔世藩的询问,一直半闔著眼,仿佛神游天外的萧嵩,这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精光,仿佛早已看透这场爭执的本质。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顾承鄞面前的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又缓缓扫过上官垣捂著的乌青眼眶,最后才落到崔世藩脸上。
    “这件事啊...”
    “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说完这短短几句话,萧嵩便再次闔上了眼皮,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在场的眾人都陷入沉思。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此事已经超出內阁的范围,必须由陛下亲自圣裁?
    还是说,萧嵩看出此事难以善了,乾脆把皮球踢给洛皇,让最高决策者来承担责任和可能的后果?
    崔世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直达天听。
    这意味著內阁的主动权將大大削弱,也意味著事情將彻底公开化,再无迴旋余地。
    这与最初试图和稀泥的设想背道而驰。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对顾承鄞这种油盐不进,还高举储君大旗的人。
    以及上官垣避实就虚的辩解,內阁常规的手段,確实已经失灵了。
    难道,真的要惊动陛下?
    就在议事堂陷入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时。
    “篤、篤、篤。”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走廊传来。
    堂內眾人不约而同地都將目光投向了门口。
    一名內阁属官率先冲了进来,急声快速稟告道:
    “启、启稟诸位大人...吕公公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緋红色的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
    吕方。
    他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緋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將一股属於皇权的威压,带入这间气氛本就凝重的议事堂。
    吕方缓步踏入厅內,目光先是在顾承鄞以及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扫过在座的几位阁老,最后落在上官垣身上,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站定,面对著眾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有圣諭。”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哗啦”
    除了顾承鄞,三位阁老都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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