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茶香裊裊,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无声地描绘著气流的轨跡。
    顾承鄞心中雪亮。
    吕方这番安排,显然將他的突然拜访,理解为一个常规的情况:
    女官系人手不足,难以在短时间內消化户部那陈年堆积的帐目,故而来向宦官系寻求支持。
    然而,吕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顾承鄞的真正目的,比查帐求援要惊心动魄得多!
    顾承鄞心中念头飞转。
    他需要打破吕方现有的认知框架,將谈话引向更深的层面,但又不能太过直白。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杯上。
    方才两人交谈间,茶汤已渐渐失去温度。
    顾承鄞忽然微微一笑,伸手主动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壶身温热,显示著內里的茶水依然滚烫。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作为晚辈的一种礼貌,先替吕方那只空了大半的茶杯,缓缓注满热气腾腾的新茶。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浓郁的茶香再次升腾。
    然后,他才给自己同样空了的杯子续上。
    做完这一切,他將茶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吕方原本正带著微笑,看著顾承鄞的动作。
    然而,当他看到两杯热气氤氳的新茶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人走,茶凉。
    这是大洛官场基本的礼仪暗示之一。
    客人饮完杯中茶,若主人不再续茶,或者任由茶凉。
    便意味著会面可以结束,客人该告辞了。
    顾承鄞亲手为他续上热茶,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晚辈的礼貌!
    这是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號:
    话,还没说完。
    事,还没谈好。
    我此行的目的,远不止於此。
    吕方眼中精光爆闪!原本的从容与篤定,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迅速在脑海中復盘顾承鄞进入大殿以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要谈的,不是简单的借调人手查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吕方的心头。
    原本以为已经看透了来意,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水面之下,还有更深的冰山!
    吕方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深邃起来。
    他没有去碰那杯新茶,而是缓缓抬起手,对著侍立在侧的狸儿轻轻挥了挥。
    狸儿极有眼色,见状立刻躬身,然后迈著无声的小碎步,迅速退出大殿,並將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吱呀。”
    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大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吕方这才伸出手,端起顾承鄞为他续上的那杯热茶。
    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仿佛在藉此平復心绪,也仿佛在品味著顾承鄞的深意。
    沉默片刻后,吕方缓缓开口,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
    “顾侯,咱家听说...昨夜上官云缨,奉殿下之命,回府探亲去了?”
    “阔別多日,想必上官大人见到爱女归来,定然是欢喜得很吧?”
    来了!
    顾承鄞眼神微眯。
    果然,他与上官云缨去上官府的行踪,根本瞒不过吕方的耳目。
    但也很显然,吕方只知道他去了上官府,並不知道,他与上官垣达成了什么合作,不然就不会有刚才这番举动。
    现在提起这事,既是在展示自己的消息灵通,也是一种试探。
    顾承鄞心中有了底,他同样端起自己那杯新续的热茶,然后抿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杯,语气轻鬆地接话道:
    “吕公公消息果然灵通,殿下仁厚,体恤下情,云缨女官侍奉殿下,尽职尽责,离家日久。”
    “殿下特许她回家探望,以慰亲情,还命我携了些礼物,隨同拜访,也是感念上官大人为国事辛劳,夙夜在公。”
    “说来也巧。”
    顾承鄞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晚辈与上官大人一见如故,言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上官大人学识渊博,见解深刻,令晚辈受益匪浅,一番交谈下来,如同遇到了知己,结下忘年之交。”
    吕方静静地听著,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他不置可否,既未表示相信,也未表示怀疑,只是等待顾承鄞继续说下去。
    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好学:“尚书大人身为国之重臣,对朝堂之事,自然是洞若观火。”
    “教会了晚辈许多为官之道、处事之理,对许多原本模糊之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尤其...谈及內阁诸位阁老时,上官大人言语之间,充满了由衷的敬仰与尊重。”
    “晚辈在一旁聆听,亦是感同身受,对几位阁老的敬仰之心,油然而生。”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上官垣在教导后辈要尊重朝中元老,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教育。
    吕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始细细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顾承鄞继续用那种带著钦佩与自省的语气说道:
    “尚书大人还感慨道,以他之能,若是让他来当这个阁老,恐怕远不及如今这几位做得出色。”
    “每每思及自身与几位阁老的差距,促使他更加勤勉恳恳,做好分內之事。”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吕方,眼神真挚:“上官大人最后还特意叮嘱晚辈,定要向几位阁老多多学习,奋发向上。”
    吕方听著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顾承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將上官垣夸得天花乱坠,又將几位阁老捧得高高在上,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就上官垣那个老狐狸,真会对顾承鄞说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尤其是在涉及內阁阁老这种敏感话题上。
    吕方脑中警铃大作!他隱隱感觉到,顾承鄞这些话里,藏著他暂时未能参透的玄机。
    难道是...反话?
    就在吕方凝神思索之际,顾承鄞终於说完了上官垣的教导,看似隨意地一转:
    “吕公公,说起来...”
    他还没说完,吕方忽然出声打断:
    “顾侯!”
    顾承鄞停下,看向他。
    “既然殿下让你携礼拜访上官大人,以表恩赏。”
    “那,今早顾侯回宫之时,上官大人,可有回礼?”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关键!
    顾承鄞心中暗赞一声,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点头道:
    “当然。”
    “上官大人感念殿下恩典,特意备下一份重礼。”
    “此物,由一方紫檀木盒精心装载。”
    顾承鄞继续说道:“上官大人交予晚辈时,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予殿下,不得假手他人,更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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