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垣跌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身躯压得椅背发出一声呻吟。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顾主事。”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你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那可是阁老!你知道这一刀真的斩下去,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引发多大的浩荡嘛!”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对那恐怖后果的本能恐惧。
    斩阁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斗爭,这是在撼动大洛权力结构的基石!
    顾承鄞静静地听著,待上官垣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大人之见,这一刀不斩,难道大洛,就不会迎来浩荡了?”
    “不过是温水煮蛙罢了,火,一直在烧,水,一直在热。”
    “等到那青蛙被煮得烂熟,再无挣扎之力时,您觉得,到那时,掀起的还会是可控的波澜吗?”
    上官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身为户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的虚实,清楚各地税赋的艰难,清楚那些损耗的背后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顾承鄞说的,並非危言耸听,而是冰冷的现实。
    只是这现实,被一层层繁华与惯性所掩盖,让人寧愿选择视而不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腾的心绪平復下来。
    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承鄞脸上,带著更深沉的探究:“顾主事,老夫再问你一次。”
    “这...这番谋划,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是顾承鄞的狂妄臆想,那他上官垣绝不会陪著发疯。
    但如果是那位殿下…
    顾承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看著杯中叶沉浮,反问道:
    “尚书大人,您与殿下打过不少交道,您觉得,以殿下的性格,若她当真知晓时,会因为对方是阁老,就投鼠忌器么?”
    上官垣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
    殿下是谁?
    是查办大案时,不管谁求情都面不改色驳回的铁腕公主!
    是执掌內务府后,硬生生从宦官手里撕下一块块权力的强势储君!
    若此事当真证据確凿,摆在洛曌的面前…她会管你是不是阁老?
    此时就算是陛下的面子,她都要硬顶几分!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上官垣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划动,內心显然在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著十二万分的小心,试探著问道:
    “顾主事,能否透露一二,殿下,究竟盯上了哪一位阁老?”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同的阁老,代表著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利益网络,其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也截然不同。
    他必须知道目標是谁,才能评估风险,权衡利弊。
    然而,顾承鄞的回应,却让上官垣瞬间愣住,隨即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
    “不知道。”
    “什么?!”
    上官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又因愤怒而涌上红潮。
    “不知道?!你跟我在这说了半天,结果不知道?!顾承鄞,你是在消遣老夫吗?!”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简直荒谬!
    “大人稍安勿躁。”
    顾承鄞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先听我把话说完,要斩哪位阁老,或者说,哪位阁老最適合来接这一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上官垣,一字一句道:
    “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殿下说了算,而是,您说了算。”
    “我?!”
    上官垣指著自己的鼻子,彻底懵了,满腹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你让我去斩阁老?!顾承鄞,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呢。”顾承鄞摇头解释道:“殿下聪慧无双,为人更是光明磊落,但对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並不清楚,所以才交由我来办理。”
    顾承鄞指了指自己:“但我初来乍到,对朝中形势完全不熟,要是由我来选定,既误人误己,还误国误民。”
    “而大人您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上官垣心底:“您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赋税已达十数年!在这方面,整个大洛还有谁比您更懂...”
    顾承鄞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更清楚哪位阁老,是最好下手,证据最確凿,一旦倒下,震慑朝野效果最显著的那个?”
    上官垣哑口无言。
    是啊,他是户部尚书。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帐目流转,在他眼中,全是破绽。
    只是以往,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將相关记录深深锁起。
    因为动那些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证据,更需要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和决心。
    而现在,顾承鄞,或者说他背后的洛曌,带来了这种决心。
    顾承鄞观察著上官垣变幻的神色,知道对方的心防正在鬆动。
    趁热打铁,再次拋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这次,描绘得更加具体:
    “大人,如今內阁之中,本就有一席空缺,只是因各方平衡,陛下才暂未增补。”
    “若此时…再空出一席呢?”
    上官垣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內阁就有两席空缺。”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蛊惑:“朝局平衡就必然被打破,陛下为了维持稳定,也为了安抚各方,增补新阁老,就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那么,放眼如今朝堂,资歷足够、政绩尚可、且在陛下看来,最好还能制衡原有格局的人选中。”
    “有谁,比掌管天下钱財,又因半个储君党的身份与原派系若即若离的户部尚书您,更合適呢?”
    上官垣彻底心动了。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沉寂多年的政治野心被点燃的火焰。
    內阁!那个他仰望了多少年的地方!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是因为那几把椅子被坐得太稳。
    可现在,有人要掀翻椅子,而且掀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他能坐上去。
    风险固然巨大,但回报,是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然而,多年的谨慎还是让他没有立刻点头。
    当理智与冷静重新回归,上官垣沉吟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顾主事,此事关乎我上官家的性命荣辱。”
    “你且回去,稟明殿下,就说...容我再考虑考虑。”
    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谨慎地权衡,或许,还需要一点点推力。
    顾承鄞闻言,並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尚书大人需要时间考虑,这当然是应该的。”顾承鄞缓缓开口。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上官垣抬眼看他,眼中带著疑惑:“何事?”
    “大人您说,以殿下的性格,为何会选择延期回稟?”
    上官垣起初有些不以为然,隨口答道:“延期回稟,自然是为了调阅帐目,查清亏空,这样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查亏空,何须调阅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帐目和重大工程的档案?
    那些帐目牵涉之广,数额之巨,指向之高...
    一道灵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入上官垣的脑海!
    他倏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顾承鄞,:
    “殿下延期回稟...”
    “是陛下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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