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囂与窥探。
    然而,府內的热闹,远超顾承鄞的预料。
    他和上官云缨刚踏进前院,还没来得及看清府內景致,一道带著急切与欢喜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云儿!我的云儿你可算回来了!”
    尚书夫人几乎是飞奔著迎了上来,一把就抓住了还有些发懵的上官云缨的手,上下打量著,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
    “瘦了!又瘦了!在宫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殿下虽重要,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身子啊…”
    她的目光,隨即又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顾承鄞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近乎炽热的满意!
    “这位是…”尚书夫人鬆开了女儿,转而热情地凑到顾承鄞面前,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的阳光,连连点头称讚:
    “哎呀!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也沉稳不凡!嗯,不错,不错!配得上我家云儿!”
    “娘!”
    上官云缨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伸手去拉母亲的袖子,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娇嗔:
    “您…您在胡说些什么呀!这位是顾承鄞顾主事!今日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拜会爹爹,有要事相商的!您別乱说!”
    她的解释,带著明显的慌乱,眼神都不敢往顾承鄞那边瞟。
    然而,尚书夫人却仿佛根本没听到女儿的话,只抓住了顾主事这个称呼,依旧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拉著顾承鄞就往里走:
    “顾主事?好好好,都一样都一样!顾主事是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快快快,里面请!一路辛苦了吧?还没用饭吧?正好家里备了便饭,千万別客气!”
    顾承鄞被这位热情过度的尚书夫人弄得措手不及,但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顺著她的力道往里走,同时彬彬有礼地回应:“有劳夫人了,顾某叨扰。”
    他的目光,在前方花厅门口,与另一道如同黑炭般沉鬱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正是户部尚书上官垣。
    站在花厅门口,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牢牢锁定在顾承鄞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自家夫人那副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时,那脸色更是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额角的青筋似乎都在隱隱跳动。
    顾承鄞心中瞭然,走到近前,对著上官垣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清晰:
    “下官顾承鄞,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拜会,冒昧来访,还望尚书大人海涵。”
    上官垣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耐与审视。
    或许是顾忌到夫人和女儿,也或许是顾承鄞搬出了殿下这块招牌,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顾主事…客气了。”
    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咬著后槽牙说出来的,充满了不情愿。
    顾承鄞恍若未觉,坦然直起身,隨著上官垣步入花厅。
    一进花厅,顾承鄞的目光便被摆满珍饈佳肴的黄花梨木圆桌吸引了。
    菜餚丰盛,热气腾腾,显然是精心准备,掐准了时间。
    这让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再次看了上官垣一眼。
    这位户部尚书,心思果然比预想的还要敏锐深沉!
    不仅料到了洛曌会派人来,甚至连他们大致抵达的时间都估算了个七七八八,提前备好了这顿家宴。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难怪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这洞察力和心思,確实不容小覷。
    就在顾承鄞暗自思量时,尚书夫人那边已经放开了他,转而再次抓住上官云缨,开始了新一轮的嘘寒问暖加埋怨。
    “你这丫头,一进宫就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是不是连亲娘亲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尚书夫人拉著女儿的手,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上官云缨面对母亲,干练清冷的模样早已不见,声音也软了下来:
    “娘亲怪罪…女儿知错了,近来实在是事务繁多,加之今日朝堂之上风波迭起,女儿实在抽不开身。”
    提到朝堂风波,尚书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和瞭然的神色,嘆了口气:
    “哎…你爹回来都跟我说了,娘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娘不怪你忙,可再忙…至少也该捎个口信回来,报声平安啊!你知道娘这些天有多担心你吗?吃不下睡不香的…”
    听著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切,上官云缨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著愧疚,她连忙点头:“是女儿疏忽了,以后定当时常派人传信,让娘亲安心。”
    母女二人这边低声细语,气氛温馨和睦,充满了久別重逢的亲情暖意。
    而另一边,花厅主位附近,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的气氛,却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落座后,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僕役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隨即迅速退下,不敢多待。
    上官垣自顾自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眼神低垂,仿佛对顾承鄞视而不见。
    顾承鄞知道,他必须主动打破这尷尬的沉默。
    拿起旁边早已斟满的一杯酒,双手端起,对著上官垣,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尚书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殿下之命,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他顿了顿,將姿態放得更低一些:“这杯酒,算下官敬您老,一是赔礼,二是聊表敬意,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劳苦功高,下官钦佩。”
    说罢,顾承鄞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礼数也到了,上官垣再摆脸色,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失了重臣风度。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顾承鄞一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算是回应。
    放下酒杯,上官垣的声音恢復惯有的沉稳,但依旧带著一丝疏离和审视:“顾主事言重了,今日朝堂之上,顾主事的表现,老夫也看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目光锐利:“言辞机锋,胆魄过人,於绝境之中力挽狂澜,后生可畏,確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听起来是褒奖,但也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讚赏,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顾承鄞微微欠身:“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为殿下分忧而已。”
    上官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终於,目光再次看向顾承鄞,只是这次的眼神里,带上的是属於父亲的在意。
    他压低了声音,状似隨意,又带著明显的试探,小心地问道:
    “顾主事,你今日与小女一同前来...”
    “不知…你二人平日在殿下身边,关係相处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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