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的警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在明理殿內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了一下。
    上官云缨脸色骤然发白,她跟隨洛曌多年,深知朝堂与宫廷之中的水有多深。
    顾承鄞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她瞬间就明白了。
    这绝不仅仅是帐目不清的小问题,而是指向一张覆盖极广、根基极深的利益网络!
    一旦揭开,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反噬,都將是毁灭性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洛曌,眼中充满了担忧。
    洛曌端坐紫檀木座椅上,身形未动,只有那双本就清冷的凤眸,在听到顾承鄞的警告后。
    微微眯了起来,如同冰原上骤然收缩的猎食者的瞳孔,锐利而危险。
    殿內死寂,只有远处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承鄞平静地等待著洛曌的回应。
    他將选择权,拋给了这位储君。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然后,洛曌缓缓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而是属於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金玉交鸣,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顾主事。”
    洛曌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锁定顾承鄞。
    “孤乃大洛储君,未来將承继父皇基业,执掌这万里河山,亿万黎民。”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著无与伦比的决心与霸气:
    “贪腐蠹虫,侵蚀国本,动摇社稷,乃孤之死敌,亦是大洛之毒瘤。”
    “若连直面此等魑魅魍魎的勇气和准备都没有。”
    一股属於未来女帝的强大气场轰然散开,即便只是穿著简便宫装坐在那里,也令人不敢直视。
    “那这储君之位,孤也不必坐了,这大洛江山,也活该衰亡!”
    洛曌直视著顾承鄞,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儘管说,天塌下来,有孤顶著!”
    这番话,霸气凛然,气魄惊人!
    不仅是对顾承鄞的回应,更像是对她自己的一次宣告。
    她洛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所畏惧!
    上官云缨看著洛曌,眼中瞬间充满了崇敬与激动。
    这才是她誓死追隨的殿下!
    顾承鄞眼中也掠过一丝讚赏,不管洛曌內心有多少隱忍与恨意。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家国大事前,她展现出了一位储君应有的担当与气魄。
    没有再犹豫,顾承鄞將手中的帐册轻轻推到书案中央,手指精准地翻到其中几页做了標记的地方。
    “殿下请看。”
    顾承鄞恢復冷静分析的状態,也不卖关子,开始条分缕析。
    “户部呈上来的这些总帐、明细帐,单从表面看,確实做得漂亮。”
    “各项收支名目清晰,数字勾稽关係在最终匯总时,也都能对上,收支平衡,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他话锋一转:“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帐目没有问题,那国库空虚又是从哪来的?”
    “就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的宫殿,但若贴近了,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地基早已被蛀空。”
    顾承鄞指著帐册上的一行记录:“比如这一项,神都外城东南段城墙,年久失修,亟需维护,工部下属的营造司申请专项维护款,白银,十万两。”
    “申请理由充分,流程也很完备,营造司申请,工部审核,转呈户部覆核,內阁批准,如数拨付,记录在案。”
    洛曌和上官云缨的目光都落在那行数字上,微微頷首。
    十万两维护一段城墙,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內,尤其神都城墙事关重大。
    “银子拨下去了,按理说,营造司就该拿著这十万两,去採购石料、灰浆、人工,进行城墙的修补加固,对吧?”
    顾承鄞的手指在帐册上划过:“然后,我们来看同一年度,与营造司有採买往来的几家皇商的帐目记录。”
    他迅速从旁边抽出几本盖著各种印章的簿册,翻到对应的部分。
    “这是永固石坊的出货记录,供给营造司东南段城墙维护项目,顶级青石料,共计价值三万八千两。”
    “这是京西官窑的灰浆供应记录,共计价值两万一千两。”
    “还有几家零散的人工、工具、运输开销记录,加在一起。”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锐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十万两整。”
    十万两整?
    洛曌的眉头瞬间蹙紧。
    申请十万,实际採购正好十万两整?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锥,敲击著事实。“这几家皇商是怎么做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十万两整的呢?”
    顾承鄞自问自答:“难道他们还能提前知道营造司的专项维护款额不成?”
    他翻回营造司的另一本內部流水帐,指著其中一行:“再看这里,就在十万两拨付后不到三个月,营造司再次上呈文书,声称东南段城墙维护资金已使用殆尽。”
    “工程因发现新的隱患、材料价格上涨等原因尚未完工,申请追加拨款,白银,八万两!”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语气带著嘲讽。“这份追加拨款的申请,同样顺利通过了工部、户部的审核,甚至依然得到了內阁的批准。”
    他的手指在两份相隔数月的申请批文记录上点了点:“第一次,申请十万,实际支出十万,帐面做平。”
    “第二次,再次申请八万,理由还是城墙维护,而当我去查第二次申请拨款后的採购记录时…”
    他又翻出对应的皇商帐目:“採购的石料、灰浆,价值依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八万两整。”
    顾承鄞放下手中的帐册,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曌:“殿下,这还只是城墙维护这一项,类似的例子,在这浩如烟海的帐目中,比比皆是。”
    “河道疏浚、官道修缮、宫室岁修...几乎所有有油水可捞的工程项目,都存在著这种模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而且,殿下,您注意到了吗?这不是某个官员中饱私囊的小贪小腐!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完整流程!”
    “申请虚报,审核疏忽,拨款照章,採购默契,皇商配合...然后过不了多久,再来一轮!”
    “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神都的眼皮子底下,通过一套看似合规的流程,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顾承鄞最后看向洛曌,语气沉凝如铁:
    “殿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巨贪了。”
    “这是一只,或一群藏在大洛肌体深处的...”
    “...巨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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