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腰上好似被有形春水缠绕,盛凝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截柔软的银缎白绸。
    流光幻彩,如月华流淌。
    这是盛凝玉第一次见到谢千镜的法器。
    居然不是剑,而是绸缎。
    真是新奇。
    盛凝玉没忍住,绕了绕上面暗红色的魔气,那魔气好似与她相熟一般,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上。
    “……别动。”
    谢千镜的声音有些紧,盛凝玉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入目时却只有一片雪色。
    银缎白绸将她的视线遮蔽了。
    她像是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被外层的茧牢牢的包裹,不许妄动半分。
    盛凝玉无聊的收回手:“谢千镜,你真的不告诉我,我们两个以前是怎么认识的么?”
    她的声音被“茧”包裹着,传到外界时闷闷的,有些模糊。
    盛凝玉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笑,又听对方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不会。
    现在的盛凝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谁说不会了?”盛凝玉狡猾的反问,“我之前刚刚听了你的建议,等待七日之后,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当然,这其中更多是盛凝玉自己的思量。
    这七日里,不止凤潇声守护在她周围,盛凝玉也在观察凤潇声。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对她过度的保护欲,和日益膨胀的愧疚心,于是下定决心要说开这一切。
    盛凝玉自言自语:“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看重我。”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就连每日里上供给她挑选的神剑灵器都能自成一环“灵水梦浮生”。
    若是再住下去,别说是凤族内对她越发恭敬小心的守卫侍女们了,盛凝玉自己都怀疑,她会被凤潇声惯成一个废物。
    只是曾经的裂痕不会因忽视就无存,而过往的那些间隙,必须一一弥补才能痊愈。
    盛凝玉心中清楚得很。
    她在乎,凤潇声只会比她更小心,更在乎。
    然而凤潇声顾虑重重,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提。唯恐一言不慎,她们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如秋夜风霜后的玉簪花,一地的支离破碎。
    她不敢提,那就由盛凝玉来提。
    “到了。”
    盛凝玉腰间稍稍一紧,下一秒,耳畔的风声呼啸,随后渐渐停下。
    阳光越盛,有些晃眼,盛凝玉微微眯起眼眸,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是这里?”
    谢千镜:“追踪于此。”
    可这……这不是一处村落么?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草地和远处禾田,不等她探出灵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凤——凤九天!你们少君还要罚我们多久?!”
    不远处,褚乐灰头土脸的坐在了老树下,半点看不出曾经褚家小少爷的趾高气昂,而褚雁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状态倒是比他好了许多。
    凤九天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不然等你叔父来接你,要不然——”
    褚乐:“要不然什么?!”
    凤九天:“等少君满意为止?”
    褚乐:“……”
    说真的,故意安排他们来处理这荒山僻野里一丝半点的魔气,褚乐有足够的证据怀疑,凤少君就是纯粹看他们不顺眼。
    他疲惫的抹了把脸,眺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和不断下落的日头,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急么?”
    凤九天:“急什么?”
    “我们不走,你也得一直监视我们,凭白耽误了许多修炼的时日,你不觉得可惜么?”
    “褚乐道友,你误会了,这不是监视,是我主动和长老们申请来的机会。”
    这下不止褚乐,就连褚雁书都有些意外的看了凤九天,问道:“主动?”
    少年抿唇一笑:“不回清一学宫,我在族内,本也没什么事情做。”
    他转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两人的目光,抖落开了一个棉布包裹,里面有他今日收到的东西。
    一些没有灵气的野果,压瘪了的馒头,和一壶被称之为“好酒”的浊酒。
    这是东西,都是在周围百姓发现来除障的仙君,居然真的只是几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时,偷摸着送给他们的。
    凤九天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偏过头问:“你们要么?”
    褚雁书道了谢,褚乐眼中有一瞬的心动,雀后还是偏过头,拒绝道:“我才不要。”他嫌弃的冷哼一声,“凤九天,你好歹是个神族,怎么什么凡人俗物,都往肚子里吃?”
    神族?
    凤九天一时间有些出神。
    三长老在教训他们时说,凡人蝼蚁,一瞬转念。
    父亲母亲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说,凡人啊,太渺小了,认识他们,是会伤心的。
    凤君也曾训诫,若要坚守本心,就不可轻动红尘。
    曾经的凤九天也是这样认为的。
    凡人渺小,以他们来换取凤族之命,是物竞天择。
    可在魔种幻境里,王九道友……剑尊不是这样做的。
    她让所有人都离开,孤身面对那样可怖的魔种。
    一个人,一把剑。
    很难形容凤九天当时心中的震撼,他近乎茫然的看着那个背景,直到离开时,心头都只有两个字。
    为何?
    大概是因为——
    “我也想,和剑尊一样,更多看看这人间。”
    说出这话时,凤九天周身蓦然缭绕起了一股纯粹的灵力,原先坐着的地方本是枯草一片,此刻开满了鲜花,藤蔓不断攀升蔓延,与灵力交汇时,陡然出现了一声凤凰清啼!
    褚雁书站起身,震撼道:“你突破了!”
    凤九天懵懵地转过头:“我突破了?”继而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散,“我突破了!我终于突破了!”
    褚乐脸上也扬起了笑,在这一刻,三个少年中没什么家族仇恨、没什么嫉妒攀比,只剩下一些纯然的喜悦。
    眼见身边的褚雁书已经开始询问凤九天突破的心得,褚乐慢了半拍,犹豫着开了口。
    “所以当日那位……真的是剑尊?”
    “假的。”
    “哈,我就知道——什么东西!”
    褚乐被吓得骤然拔高了嗓音,整个语气都变了调子,他仿佛装了弹簧似的从树下跳起来,对着那突然从树上探出头的人怒目而视!
    “你这人——”
    褚乐忽然闭上了嘴,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褚雁书和凤九天也一个都没能开口。
    原因无他,面前这个挂在树上晃着腿的人,正是方才他们谈论话题的中心。
    三人齐齐沉默。
    剑尊。
    明月剑尊。
    有人说明月剑尊是天纵之才,身负剑骨,有人说当年剑尊一剑破万法,有人说……
    “——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话说得抑扬顿挫,煞有其事,然而却是从明月剑尊本尊的口里出来的。
    凤九天和褚雁书俱是不明所以,褚雁书更是差点就要梗着脖子开口询问是谁如此胆大,却在此之前,被凤九天悄悄扯了一下衣袖,使了个眼色。
    只见他们身后的褚乐面色爆红,头深深低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凝玉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褚乐面前,双手抱胸,笑嘻嘻的扬起下巴,玩笑似的开口:“褚少爷,这魔阵,不好闯罢?”
    褚乐呐呐颔首。
    他犹豫了一下,声如蚊呐:“对、对不住……”
    还晓得道歉,倒是又看他有几分顺眼了。
    盛凝玉自然不会和小辈计较,她想起那日,褚乐无论如何都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心头倒也对他改观不少。
    她有些微妙又遗憾的看了眼褚乐,终究笑道:“往事已矣,日后,还望褚少爷做事之时更多几分谨慎,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褚乐头垂得更低:“谨遵君上教诲。”
    盛凝玉一顿,有些诧异:“少君没有与你们立下灵契么?”
    褚乐和褚雁书对
    视一眼,摇摇头:“不曾。”
    盛凝玉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两人终究还是要回到褚家,褚家之中法阵重重,若是身上带了灵契之约,反倒惹人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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