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三人稍作准备,便火速离开客房,借着夜色掩护,朝着静心别院的方向而去。
    卫晚洲原本的打算是留在寺内策应。他并非战斗职业,深入险地不仅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万一地下密室真有什么突发危险,他反而容易成为拖累,需要别人分心保护。
    但殷淮尘担心卫晚洲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觉磐寺内,万一明灯大师察觉佛珠失窃后迅速反应,首当其冲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这位四洲商会的掌舵人。所以说什么也要带上卫晚洲。
    “跟着你就安全了?”卫晚洲走在殷淮尘身侧稍后的位置,问道。
    殷淮尘闻言,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事,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玩笑或轻浮的意味,反而有种一诺千金的沉重感。
    卫晚洲神色一怔,看着被月光勾勒的少年清隽的轮廓,联想到昨夜斩杀三品高手时的凶戾与狠辣,再对比此刻他语气中褪去杀伐后的纯粹与认真,竟奇异地糅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卫晚洲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心想这又是什么散发魅力的新路数么……
    以他的身份和实力,早已习惯了成为他人的庇护者,鲜少有人会如此直接又理所当然地对他说出“保护”二字,尤其还是出自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少年之口。
    他不得不承认,殷淮尘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团变幻莫测的光,拥有着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极具侵略性的吸引力。
    ——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别人。
    静时如深潭映月,带着几分纯然的无辜。动时则如惊雷裂空,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狠厉果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矛盾却又微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鲜活又危险的色彩,总能轻易勾起旁人探究的欲望。
    这一点,卫晚洲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无论是对方嬉笑怒骂间的狡黠,还是战斗时专注锐利的身影,又或者偶尔流露出的沉稳,甚至是……
    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出昨晚的场景,那个狭小黑暗的格子里,掌中鲜活的温度,那蓄势待发,充满生命力的肌理线条,还有难以言说的亲密与脆弱……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又或许是无心撒开的网,总能精准地触动他。
    但是。
    卫晚洲不想陷入那种暧昧不清,全由对方主导的模糊关系里。更不愿在自己尚未厘清思绪明确底线之前,就沉溺于对方主动或被动散发出的魅力之中。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波动,将那份微妙的触动和探究欲牢牢压制在理性审视的面具之下。他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重新牢牢把控住自己的节奏和主动权。
    就像一场无声的博弈,他暂时按兵不动,并非退缩,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对手,评估局势,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为了将来能更稳妥地,将这只既像烈风又像流水的少年,纳入属于自己的节奏与轨道之中。
    所以此刻,卫晚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殷淮尘那郑重的承诺,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掩藏在深邃的眼底。
    ……
    多了一个破小梦,三人很容易就解决了外面的护卫。殷淮尘拿着花裤鲨盗来的佛珠信物,很轻松便破解了静心别院石亭下的阵法禁制。
    嗡——
    随着地面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括转动声,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板缓缓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幽深阶梯。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刺鼻药剂与某种血肉腐败般的腥甜气味,立刻从下方汹涌而出,扑面而来。
    三人对视一眼,破小梦习惯性上前,压下心中的不适,挡在殷淮尘面前,道:“下面情况不明,我先下去探路,你们跟紧我,小心戒备。””
    他自觉承担起了开路的责任。不得不说,撇去殷淮尘和破小梦的私人恩怨,破小梦的人品还是相当不错的。
    阶梯陡峭而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嘀嗒”声,更添几分阴森。越往下走,那股怪异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三人屏住了呼吸。
    眼前出现的并非什么藏宝密室,而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金属熔炉,看上去像是炼丹炉的造型,表面铭刻着无数晦涩复杂的符文,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嗡鸣。
    熔炉周身连接着数十根粗大的的暗红色金属管道,这些管道如同某种活物的巨大血管一般,在有节奏地微微跳动收缩着,表面还有类似筋膜般的纹理,隐隐约约能看到管道内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流淌,被输入到熔炉之中。
    那些粗大的“血管”管道,如同某种怪物的触须,纷纷延伸向密室更深的黑暗之中,没入看不真切的阴影里。
    整个空间被熔炉散发的暗红色光芒和管道上镶嵌的幽绿色灵石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药味也几乎凝成实质,灼热的水汽从熔炉的排气阀和管道接口处“嘶嘶”地喷涌出来,让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这什么鬼地方?!”
    破小梦压低声音,难言惊骇,眼前的场景充满了邪意和古怪的气息,让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殷淮尘表情凝重,仔细端详了一下熔炉上的符文。
    看起来像是某种颇为古老的邪典仪式,上面隐隐散发的不祥气息,像是某种……活祭炼化之术。这让殷淮尘不禁想到了楚煞当初炼制墨凰旗时所用的仪式阵法,但眼前的规模与诡异程度,远胜当初。
    “跟上去看看。”
    殷淮尘说完,沿着那些搏动的管道,向着密室深处迈进。
    破小梦和卫晚洲也随之跟上。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顺着管道往里走,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另一间相连的密室。
    推开虚掩的沉重铁门,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再次怔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卫晚洲最快反应过来,挡在殷淮尘面前,用手掌遮住了他的视线,“别看。”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将卫晚洲的手拨下,声音微沉,“我没事。”
    门后,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囚笼!借着熔炉方向投来的微弱红光,可以看清笼内蜷缩着的一个个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身上布满了狰狞的针孔、缝合疤痕以及不自然的肿胀或溃烂,肢体呈现出各种诡异扭曲的角度,显然遭受过难以想象的折磨。
    他们目光呆滞空洞,对外界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有少数人发出微弱的、无意识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眼前的场景,无异于人间炼狱。
    “我草……”
    破小梦也是第一次在游戏中看到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些人是谁?”
    卫晚洲面色冷峻,目光扫过那些囚犯的衣着和状态,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很可能就是近年来天岚城内及周边村镇陆续失踪的平民。”
    天岚城的城区内有诸多支线任务,一部分就是关于失踪平民的,玩家们陆陆续续完成这些任务后,将任务信息卖给了尘世阁,那些支线任务的细节碎片此刻在他脑中迅速拼凑起来。
    殷淮尘寒声道:“明灯在用他们做实验,炼制他的长生不老药。”
    眼前的惨状无疑证实了之前的猜测,且其残酷程度远超想象。
    就在三人心中怒火翻腾之际,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明显嘲讽与恨意的女子声音,嘶哑地响起。
    “明灯,早晚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这声音虽然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殷淮尘脚步一顿,与卫晚洲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声音来处,“我们不是明灯的人。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不是明灯的人?那还能是谁?叶白画?还是他新找来的走狗?又换了新的花样来试探我么……收起你的把戏吧。”
    显然是把殷淮尘他们当成了明灯的人。殷淮尘不再多言,在旁边的石壁上取下一盏未点燃的油灯,注入内息后,油灯内镶嵌的“火星石”自动冒出火焰。
    哗——
    昏黄的光芒骤然亮起,勉强驱散了前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也照亮了笼中那个说话之人的模样。
    她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身上仅着一件破烂的囚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更多的是狰狞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钻入后又撕裂开的可怕创口。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眼球,没有眼睑,只剩下两个空洞的、边缘粗糙且早已愈合的疤痕。
    尽管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尽管双目已失,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丽轮廓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戒备与冰冷的敌意。
    虽然形容枯槁,双目已渺,面目全非,但那眉宇间的坚毅和那份独特的气质……
    殷淮尘看着她的模样,压下喉间的滞涩,试探道:“武心兰?”
    听到这个几乎被遗忘在黑暗深处的名字,牢笼中的女子身体猛地一颤,带着一丝茫然道:“你们……是谁?”
    卫晚洲上前一步,轻声安抚,并说明来意。他的声音沉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简略说明了身份和来意,语气诚恳而不失冷静,清晰地表露了与明灯对立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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