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和她……啊,不对,应该是——好想“自己”打一架啊!
    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吗?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剑修吗?
    没有了!
    奚缘下意识要拔出来剑来。
    与此同时,王座之上的“奚缘”睁着一双黄金般耀眼的竖瞳,向下扫来,面上极尽冷漠淡然。
    若是鼓起勇气,更认真地注视她,还能看出些许的见怪不怪,好似早就预料到今日有此一劫。
    “奚缘”的身边漂浮着两把剑,一把通体漆黑,气息邪恶,不仅如此,黑雾还萦绕剑身,鬼影瞳瞳,几乎要将此剑锋芒尽数遮掩,也不知道染了多少血。
    饶是奚缘现在的修为,都不能一眼看穿那把剑的真面目,只能隐约感受到自己与它有所联系,以及剑上气息相当熟悉。
    另一把剑更是眼熟,奚缘定睛一瞧,立刻认出来了——那是她干娘沈玉妖的本命剑,唤作暖玉,正与小晴现在的配剑寒石对应。
    但暖玉又与奚缘记忆中大有不同,它碎了,剑柄与下半截剑身是完好的,中间则断裂开,一小块一小块玉石在其间漂浮,拉扯灵力,充当纽带,系起剑柄与剑尖。
    它有一种残缺的美,第二次锻造并不是亡羊补牢,而是锦上添花,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奚缘会选“冷寂”。
    与原本象征柔和温润的“暖玉”背道而驰。
    ……
    奚缘缓步上前,她本来是要直接攻上去的,可惜师父的记忆太真实了,连奚缘不在身边的剑都复刻了出来。
    别管复刻到哪了,你就说真不真实吧。
    她有些棋逢对手但出门没带脑子所以没法对弈的遗憾,转瞬又振奋起来,面前的也是她呀,拿自己把剑怎么了?
    俗话不是说了嘛,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让她拿一把玩玩嘛!
    奚缘刚要伸手去召曾属于沈玉妖那把剑,却见王座上的“自己”也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挑,黑雾笼罩的那把剑就落到奚缘手中。
    “来吧。”奚缘说。
    “来。”她回答自己。
    ……
    修者的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容貌就不会改变了,未来的奚缘与现在的奚缘顶着完全一样的脸,有着完全一样的身形,使用着几乎一样的剑招。
    为什
    么说几乎一样?
    因为比起有两把剑的自己,没有剑的奚缘还是太嫩了些。
    金瞳“奚缘”的每一剑都是杀招,像奔着不死不休来的,在另一个自己的衬托下,奚缘竟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不愧是有两把剑的女人,真是有两把刷子。
    奚缘想着,更加兴奋。
    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对手了。
    奚缘甚至在她这里,第三次见到同一套剑诀,第一次是奚风远在她幼年期展示的,飘逸华丽暗藏杀机。
    第二次是在龙族,云翳使出来试探她的,快如闪电,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第三次是在“过去”,或者说眼下,由“奚缘”潇洒挥出,浑然天成又招招嗜血,还带着显而易见的针对性。
    奚缘捏紧了剑。
    她手中,黑剑一反常态,嗡鸣着要冲回“自己”的身边。
    奚缘恍然,这剑并不是因为被她捏得不舒服了要跑,而是因为,它是由云翳身上的龙骨铸就的。
    难怪有那么熟悉的气息。
    这个未来好像没有云翳,只有一丝残留的神念附在剑上,随着本能的驱使奔向他曾经的对手。
    是黑雾遮挡太过了,以至于奚缘一时之间竟然没认出它。
    奚缘没有松开手,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剑跑了算什么?
    算她倒霉吗?
    奚缘抓着剑,动作并不犹豫,这套剑法她自己也会的,找到应对的门道不算困难,更何况云翳还有针对性地研究了十几年。
    这么一想,奚缘还能偷个懒,用云翳对付她的招式对付“自己”。
    啊,奚缘一边挥剑应对一边幽默地想,这次真的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了。
    剑横在“奚缘”的颈间,为这场开始就很奇怪的比试做了完美的谢幕。
    金瞳“奚缘”眨眨眼——这也是奚缘很熟悉的小动作,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就会这样。
    奚缘松开手,把剑还了回去,就见“自己”转身回到王座上,漂亮的眼睛闭上了,神色有些哀伤。
    按奚缘对自己的理解,应该、大概、不出意外的话,是没想到自己会输,伤到自尊了。
    其实奚缘也能理解的,假如她自己现在迎战十几年前的自己,用了一套自创的很帅气的剑法,然后没赢……
    何止有些哀伤啊,她半夜睡醒想起来都要抱着被子嗷嗷哭呢。
    于是奚缘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安慰道:“没事,毕竟你只是一道残留的神念呀。”
    就是像附着在黑剑上的那道残念一样,本质上只是真身的投影罢了,剑法再凌厉,也无法思考,不会变通,自然比不过奚缘这种边打边进步的天赋型剑修。
    残留的神念抬眸,幽怨地睇了奚缘一眼,又低下头,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她一边无声落泪一边散去身形,不多时,凝实的身体淡不可视,一缕微风吹拂过,漆黑的屋中只剩下奚缘一个人。
    两把剑对此好似浑然不觉,只在原地犹豫了瞬息,就飞过来一左一右绕着奚缘转,十分欢快。
    完全没有失去剑主的悲伤啊!
    这种剑怎么能托付终身呢,奚缘在心里狠狠记了它俩一笔,然后一甩衣袖,大喇喇地坐上王座。
    坐上去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奚缘像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的。
    难道我真的是小皇帝?
    天天在网上当皇帝的奚缘有些暗爽,果然玻璃纸构造的网络世界还是太虚拟了,爽感比不上现实存在的。
    就比如说现在,玻璃纸哪能告诉奚缘外面有什么呀,但坐在王座上,奚缘就能看到,门外其实站了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年纪,筑基修为,面容青涩却难掩昳丽,美得浑然天成,让人心惊。
    他怀中抱着剑,额头抵着门,踟蹰不定。
    “进来吧,”奚缘笑吟吟地唤他,“奚风远……小远。”
    后一个亲昵的称呼,奚缘是乱叫的,多大点事呀,她师父这时候这么小,修为这么低,正是适合调戏的年纪。
    至于把人逗成什么样,她才不管呢。
    奚缘看到少年一个趔趄,清隽的脸结结实实地砸在门上,印出好几道红痕。
    过了好一会,年少的奚风远才收拾好面上的慌乱,他推门进来,两手垂在身侧,垂首,乖巧地叫她:“老师。”
    他面上还有些羞怯,不太敢直视奚缘,又不想看不到奚缘……这点倒是和现在的他很像。
    像这种类型的,就得把他好好看管起来,别看这人瞧上去又害羞又乖巧,做什么都犹豫不决的样子,实际上一个不注意就会给你整个大的。
    奚缘想到她师父整那死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冷笑,直把少年版奚风远吓得一个激灵。
    他垂首站在王座侧前方,有些惊慌,又叫了一声:“老师……”
    奚缘侧坐着,手肘压在扶手上,手背支起脸,笑眯眯地应了声:“欸。”
    天呐,刚刚都没反应过来呢,师父居然管她叫老师,这算什么,我是我师父的老师?
    我是我的徒孙?
    这关系实在是太混乱了,奚缘不由得笑起来,此时不玩更待何时?但等她要再调戏两句时,又莫名有些惫懒。
    实在什么好说的了,假的毕竟是假的,要调戏还是出去调戏外头那个真的,热乎的吧。
    奚缘打了个响指,顷刻间王座倒塌,两把剑也消失无形。
    但奚缘还是没离开奚风远的记忆,眼前一黑后,她再次站在了那一扇门外,都不用推门进去,奚缘就知道里面坐着“她自己”。
    我真的还在师父的记忆里吗?
    奚缘有些怀疑,事实上,在见到“她自己”的时候她就应该怀疑了,但那时候脑子被剑糊住了,根本来不及深思。
    现在一想,在奚风远的过去里陡然出现一间没有光亮的屋子多不正常啊,而且里面还有一个不应该在那里出现的“自己”。
    那两把剑也奇怪得很。
    奚缘也不急着进去再打一架,她靠着门,开始回忆,假如她不在奚风远的记忆里,那么是从哪里开始,她就已经中招了呢?
    哈哈根本想不出来,因为奚风远的过去实在是太乏善可陈了,昨天,今天和明天,在奚缘眼里都没什么不同。
    还是这屋子最可疑。
    奚缘转身踢门,不过使了三分劲,只听轰隆一声,门没倒,但除了门以外的全部倒塌了。
    奚缘:……
    也许以后她不看门,还能去搞拆迁。
    想不明白这屋子受力点的奚缘憋屈推门,门内却是出乎意料的景象,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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