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坤寧宫面见父皇母后的时候,朱棣就听过这些。
    那“血书”上洋洋洒洒,专门说的就是那六万亩良田,还专门控诉了这知县是何等的为非作歹。
    可现在来看,事情的根本面貌竟然是这样?
    而父皇和大哥,在此前夸讚的临淮县的户口、田亩、税赋数量上的增长,显然也和此事分不开关係。
    通了!
    一切都通了!
    燕王心中通明,甚至开始联想,因为这么多的灾民落了户,而他们又要开垦更多的土地,养育更多的子女。
    一对夫妻,过个几年就是一家三四口。
    过个二三十年就是一家祖孙三代。
    只要有温饱的粮食,適宜的水土。父皇一直想要的休养生息,不就是这么来了吗。
    明明这知县已经做得很好……未来可以预见,这临淮县的人口定然昌盛。
    可是,就在他还畅想这些时,却突然就听到了江怀的最后一句。
    他们还有脸要?
    旁边,倪立本早已经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此事是真的殿下,他们所说的这六万亩就是河滩两岸的良田。洪武四年、乃至五年之时,一旦出现洪涝,那里必定是一片水草汪洋。”
    “而当时的江典吏在治理好此地后,就立刻深得吾等一片讚扬,此事就连当时的考公御史也是讚不绝口。后来因为这功劳,江典吏也升任了知县!”
    “不过在此之前,乃至之后的一段时间,微臣的確听到,这临淮县的好多士绅大族,都因为这六万亩良田打各种官司。为了此事,臣每年都得往临淮县来几趟,就是为了调解……”
    “可臣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竟然直接把官司打到了御案之前,真是岂有此理!”
    得到知府点头,朱棣显然更为生气。
    “倒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若非两位不说,本王此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调查此事!”
    倪立本“恍然大悟”,“陛下圣明,原来没有听从他们的控告,这才派殿下来巡视。”
    “嗯,父皇自然圣明。”燕王点头,又看向江怀,“那江知县当初是如何做的?那些地契……又是真是假?”
    江怀虽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但见燕王刚刚义愤填膺的样子,当即便道:
    “臣还能如何选,不管是真的假的,臣都一概不认!”
    “所谓,有劳者赏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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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也因为此事,臣也成了他们口中的贪官。”
    “好!”却是朱棣在听到其中一句,当即赞道:“好一个有劳者赏其功。”
    燕王完全可以想到,这数万亩的良田,所涉及的人数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字,而当时这典吏、甚至之后还当了知县的对方,所承受的压力又是如何的大。
    结果对方就这么担下来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到底是凤阳府,我大明中都,藏龙臥虎,都可以把官司打到父皇的桌案前。”
    “江知县,你受委屈了!”
    此话一出。
    霎时间,却见这临淮知县,英俊面孔先是一停顿,似乎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像是五六年的內心委屈,终於得以宣泄。
    下一刻,这知县拂袖,遮住面容,声音震动,像是得到了天大的理解:
    “得殿下这句话,臣就是受天大的委屈……”
    “也值了!”
    ……
    “说起来,本王可以预想到江知县这些年,是受到了怎样的压力,这都几年过去了。他们还能告到御前,甚至还能拦住本王的车驾。”
    “那今日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燕王看向下方。
    他现在得知“六万亩缘由”后的心情,可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现在看来,就是这些人在和江知县打擂台。
    什么换信、血书、拦驾告冤、死諫!
    都是一系列的预谋!
    那处理起来,倒也非常简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凡是今日县衙冒头的,全抓起来。
    那邱驛丞先不管死没死,先运去京城,以欺君之罪斩首示眾。
    至於其妻儿老母,若按法办,流徙三千里!
    然而,正在他想著严惩时……
    “殿下能否先將他们关押,邱驛丞死罪,但先不杀,其妻儿老母也饶一命……”
    “你说什么?”
    江怀话还没说完,朱棣就惊讶,这知县竟如此纯善,却连一旁的倪立本都意外。
    “殿下,邱善勇是野猪进了大象群,也以为自己是大象。这样的蠢人虽然杀了可以正法纪,但於解决问题於事无补。”
    “更重要的是,今日此女拦驾告冤,想必邱驛丞夫妇早已被他们宣传成了一对刚烈为民的榜样。臣得罪的这些人,有当朝的官吏,有前朝的旧臣,也有久负盛名的大儒。”
    “此关係网错综复杂,纵然是我朝,也要慎重对待。”
    “若贸然杀了此人,或者押去京城,由陛下处斩。”
    “那么无论是於殿下、陛下,都会受到一些名誉损害!”
    说到这里,江怀慷慨激昂“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怎能坐视君上陷於民间不义?”
    “又怎能容忍殿下也陷入这个旋涡?”
    “江知县!”
    却是这最后两句,对於燕王的衝击力太大了。
    他现在明明备受煎熬,却还在为自己,还在为父皇著想。
    甚至,怜悯之心太重,太仁慈!
    “本王只是来巡查,虽然不该干扰公务。但有一句话,本王还是要说……”
    此刻,燕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知县,太善良並非好事啊!”
    说完这句话。
    忽的,燕王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目光郑重道:
    “这县衙的事,你来处理。本王这几日,就著力先查这六万亩良田!”
    此话一出,倪立本先是身体一抖,还以为燕王不信之前说法。
    但下一刻,却见燕王掷地有声道:
    “本王来亲自断案,这六万亩的良田田契,本王亲自来发。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打这些良田的主意。”
    “以后要是再借用此事上告,那就先告到本王的案头来。”
    “殿下!”江怀似乎难以置信,又万分感动。
    但燕王却道: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不会偏听偏信,也会亲自查实之后再做决议。”
    燕王也有自己的想法。
    父皇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这两者都会骗人。
    后面还有一句话也是父皇告诫的——体察为真!
    所以,对於这来到临淮县的第一要务,他觉得要按照父皇的意思亲歷亲办,才能不负父皇的嘱託。
    同时,他也要为这知县,向父皇鸣不平。
    这等敢於担责,却心中悲悯,时刻记著君上和百姓的知县,绝不能被他们折辱!
    ……
    同一时间。
    江怀在让人拖下去邱驛丞之后,也將这县衙围观的人驱离。
    包括方才来的主簿、一眾问询的书办,三班衙役,也早早地离开维持秩序。
    而县衙之外。
    朱元璋率领一眾拱卫司装扮的护卫,並未离开县衙太久,一边等著消息的同时,內心也陷入了震撼。
    刚刚来到这临淮县,还没时间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比如,他最开始想的是……
    先把老二老三揪出来!
    问问他到底查出了这知县多少的胡作非为!然后再亲自去见见这知县,查查他的贪腐真假,从其嘴里再探探到底对空印案有什么见解?
    若能说个一清二楚,自己再慢慢算他的帐。
    可若说不出来,自己便虎躯一震,让其立刻认罪俯首!
    但他也没想到的是……刚来就遇到拦街告冤。
    且方才一幕,太过熟悉。
    死諫!
    大明开国九年,这一幕在他的奉天殿、文华殿,甚至皇城午门之外已经上演过数次。
    再加上其最后,说出来的那些罪行。
    朱元璋早就心中震动,这与那血书上所言,竟一模一样。
    “老四这一路而来,虽被蒙蔽,奢侈出行,比咱还要享受,但到底被腐化尚浅。且经此一幕后,恐怕也会清醒,严究这知县的种种罪行!”
    “这邱驛丞一家,想来对他是个敲警钟。”
    他正呢喃自语时,终於……
    却见远处人头攒动,隨后一直等待著消息的眾人,纷纷急呼:
    “出来了!燕王殿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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