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傀儡师后,李长青並未將此事声张。
    知晓之人,唯有黄林成与他自己。
    陈家符馆顶楼,兄弟俩相对而坐。
    黄林成神色严肃道:“三弟,我们恐怕很快就得离开江滩坊市了。”
    李长青蹙眉:“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家族看如今陈家符馆在江滩坊市势头不错,早想把我俩替了,前些年是师傅一直拖著,才没让他们得逞。”
    黄林成嘆息道:“只可惜师傅一人终究是架不住,於是只能答应家族轮换的要求。”
    李长青闻言,开始思考。
    江滩坊市於他而言,不仅是一块修行宝地,也是他收穫妖兽血液的重要途径。
    虽说如今李长青如今收到异种妖血的概率越来越低,但至少胜在稳定。
    若如今就这么回去陈家,那机会可就没了。
    如今他也不过就积累了143点成就。
    “二哥,家族准备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
    “今年年末。”
    李长青摸著下巴思考了一番道:“二哥,如今你即將突破至练气九层,想来也该准备筑基了吧?”
    黄林成闻言,摇摇头:“我哪有什么机会筑基啊,这条路太难了……”
    黄林成虽这么说,但李长青却知道。
    若黄林成真不想筑基,便不会为了炼体將一头秀髮都练了去。
    於是他也明人不说暗话:“二哥,你可对周围其他坊市有所了解?”
    黄林成闻言,挑了挑还算浓郁的眉毛。
    “三弟,你这是……”
    “二哥,实不相瞒,我已步入傀儡之道,若你我二人离开陈家,天下之大大可去得。”
    李长青说完后,有些期待的看向黄林成。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黄林成避开李长青期待的目光,低头凝视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带著深深的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缓缓摇头。
    “三弟、你的心意,二哥心领了。只是,恐怕我无法与你同行。”
    岁末已至。
    寒风卷过黑水江支流,带来刺骨的凉意。
    李长青与黄林成收拾行装,踏上了顺路返回陈家族地的飞舟。
    一路无言,唯有呼啸的风声相伴。
    熟悉的灵山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却少了昔日的亲切,多了几分疏离与沉重。
    两人直奔墨潭道人的居所。
    推开院门,只见一位满头银髮的老者。
    正佝僂著背,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院角一株落尽叶子的枯树出神。
    正是墨潭道人。
    苍老了十岁,他身形愈发清瘦,原本矍鑠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暮气。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丝欣慰却又难掩落寞的笑容。
    “回来了。”
    “师父!”
    黄林成抢前一步,声音带著哽咽,深深拜下。
    李长青紧隨其后,恭敬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好,回来就好。”
    墨潭道人声音有些沙哑,他示意两人坐下。
    “你们在江滩做得很好,为师很是欣慰。”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只是这族中……唉。”
    寒暄一阵过后,黄林成回家族復命。
    院內,便只剩下李长青与墨潭道人。
    李长青起身,郑重道:“师父,徒儿今日归来,一为復命,二为辞行。”
    墨潭道人浑浊的眼中並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瞭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他静静看著李长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李长青从储物袋中,郑重取出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匣。
    匣盖开启,一具通体覆盖著幽暗墨玉鳞片、形態宛如巨蝮的傀儡静静躺在其中。
    它线条流畅而危险,蛇首微昂。
    两颗以特殊晶石炼製的蛇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冰冷而警惕的幽光。
    这正是他精心炼製的“幽影蝮”。
    李长青双手將木匣奉上,声音诚挚而低沉。
    “师父,此物名为『幽影蝮』,是徒儿踏入傀儡之道后炼製的心血之一。
    徒儿此去,山高水长,恐难再侍奉师父左右。
    此傀虽粗陋,但愿能代徒儿守护师父清修,略报师父当年引我入道、授我符籙之恩於万一。”
    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这不仅仅是一件傀儡,承载著对这位改变他命运轨跡的恩师最深沉的感激。
    墨潭道人看著那具气息不凡的傀儡,又看看眼前恭敬执礼的弟子。
    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著抚过冰冷的鳞片,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就在李长青准备告退之际,墨潭道人忽然叫住了他。
    “长青,且慢。”
    李长青驻足回身。
    只见墨潭道人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暗紫色绸缎仔细包裹的物事。
    他一层层解开绸缎,露出一枚色泽温润、边缘已微微磨出油光的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用极其古老的符文刻著一个古朴的“符”字,隱隱透出不凡的气息。
    “此乃为师毕生钻研符道的心血,一阶上品符籙的完整传承。”
    墨潭道人將玉简递向李长青,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长青猛地一怔,没有立刻去接,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师父……这是陈家核心传承,非嫡系血脉绝不外传,徒儿此去,便不再是陈家之人。
    您將此物予我,族中追究起来……”
    他深知此物的分量,更清楚此举,对墨潭道人意味著什么。
    墨潭道人看著弟子眼中的担忧,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
    一如当年在灵山之上,他对那个初入符道的少年所说的话。
    “规矩?门第?血脉?呵……”
    他轻轻摇头。
    “为师当年便与你说过,在我眼中,唯有向道之心与授业之缘。
    你是我墨潭认定的弟子,传你衣钵,天经地义,至於其他……不过是些腐朽的枷锁罢了。”
    “师父。”
    李长青心头剧震,看著老人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中那份执拗与无悔。
    他不再犹豫,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枚尚带著师父体温的玉简。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著眼前白髮苍苍的恩师,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
    墨潭道人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受了他这一拜,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邃的平静。
    李长青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师父,將玉简紧紧贴胸收好,转身,一步步走向院门。
    晨雾愈发浓重,將他的身影缓缓吞没,最终消失在灵山蜿蜒而下的青石小径尽头。
    墨潭道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仿佛凝固在李长青消失的方向。
    晨风吹动他银白的髮丝,拂过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惊才绝艷的身影——他倾注心血培养的大弟子。
    那孩子对符道有著近乎妖孽的天赋,心性纯良,勤奋刻苦,是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传承者。
    然而,仅仅因为他並非陈家嫡系血脉,那些族老们便死死扼住了传承的钥匙。
    无论他如何据理力爭,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弟子心灰意冷,黯然离去,最终不知所踪。
    而后来呢?
    族中那些被硬塞来、享受著最优渥资源的嫡系子弟。
    又有哪一个真正理解了他符籙中的“意”?
    哪一个能將他的心血传承下去?
    不过是守著金山的庸人罢了。
    “家族……宗门……”
    墨潭道人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带著无尽的疲惫与讽刺。
    他睁开眼,望著空寂的院落,目光最终落在那具静静躺在匣中的“幽影蝮”上。
    冰冷的鳞片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著幽暗的光泽。
    良久,一丝极其复杂,却又带著几分解脱与欣慰的笑意,在他嘴角边,极淡地晕染开来。
    “传承终究是传下去了,给对了人,便好……”
    一声低嘆,消散在清冷的山风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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