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陛下亲焚半部律,则民大治!刘某只是个亭长,不是天上的星星,
    刘季点出了扶苏的一大弊病。
    虽然他是罕见的真正在意万民、重视民心的帝王,虽然他二世为人,已经有了成功的治民经验。
    但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歷过哪怕一天庶民的生活。
    他从未在黄土地理刨过吃食,也从未被监工用鞭子催促著干过活,更是从未被基层小吏欺辱剥削过。
    他从未成为过他在意的民,也从未承受过民的不易,不曾身受,何来感同?
    刘季却与扶苏截然不同。
    他自己就当了大半辈子的民,又以亭长的身份在最基层治了多年的民。
    他可太了解黔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了!
    扶苏闻言眉头紧锁,思虑良久后缓缓頜首:“先生此言,有理。”
    “律法与黔首息息相关,但黔首却未必有时间去了解律法。”
    “即便孤说动了父皇,再花费大量时间修改了律法,也確实让律法变得更加宽鬆,黔首依旧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方才能真切意识到我大秦已是在宽政缓刑!”
    “此策合该是用於民心初定、民不敢乱之际,而非是民心不附、贼子丛生之际!”
    当今大秦的形势不似初唐,反倒是更像隋末。
    扶苏在天下间饱负贤名,却没有李世民那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煞之气。
    在初唐,世民可以花费整整十年时间去修改律法,系统性的推动宽刑缓狱,他也有慢慢整饰的资本,没人敢不给他时间。
    但在大秦,扶苏若是真花费大量时间慢慢修改律法,那还没等他把新律折腾出来呢,叛军就已经在敲函谷关的大门了!
    刘季却再度笑摇头:“民若是已不敢乱,公子此举又有何用处?”
    “毫无意义!”
    “民若是將乱未乱,公子此举又有何用处?”
    “依旧毫无意义!”
    “就算是大秦果真宽政缓刑了,予黔首们十年二十年乃至於三十年时间去感受,黔首们依旧会骂秦是严刑峻法!”
    “黔首们才不会主动对比过往与现在,黔首们只知道他们被惩罚了,那律法就是森严!”
    “公子太高看黔首的记忆力了!”
    扶苏眉头皱的更深了。
    孤做皇帝时,就是如此治天下的,此策有没有意义孤还不知道吗!
    扶苏甚至开始怀疑刘季是在故意反对他而譁眾取宠,便直接拱手,一脸诚恳的说:“先生可有良諫助孤?”
    刘季赶忙拱手还礼:“公子多礼。”
    “仅凭公子所思之策,吾便能看得出公子爱民之仁心。”
    “然,公子不知民!”
    “公子与贤才交流时,可引经据典,可妙语连珠,若是来了兴致,长论数日都是寻常,末了宾主还都会感觉酣畅淋漓、好不快哉!”
    “但公子与庶民交流,若引经据典,庶民听不懂,若妙语连珠,庶民打哈欠,只要超过百言且与税赋、耕作无关,黔首左耳听了右耳就忘,心里已经开始惦念著田里的粟。”
    “所以教导耕作之际,能说多细说多细。”
    “但除教导耕作之外,能说多简说多简。”
    “吾以为,公子与其费尽心思去思考如何修改秦律,进而让天下人知秦在宽政缓刑。”
    “倒不如先想出一个言简意咳、朗朗上口的唱念!”
    扶苏微愜:“唱念?”
    孤向汝求良諫,汝却諫孤喊口號?
    刘季笑而頜首:“不错,就是唱念!”
    “当然,童谣亦可!”
    “但无论是唱念还是童谣,都一定要言简意、顿挫有力,越短越好,最长也不要超过三十字,其中每个字都要是黔首常用常说之字,力求让稚童只听一遍就能记住!”
    “如此一来,黔首閒谈之际便会聊起此事,稚童玩要时更会唱起童谣。”
    “即便是公子令法吏们奔走相告,也远远比不得黔首们自发传唱的速度。”
    “只要唱念编的好,无须数月,则天下人皆知矣!”
    黔首们哪有时间去听那么多那么复杂的话?
    说一千句一万句华美的大道理,都不如一句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扶苏闻言也恍然道:“譬如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耶?”
    刘季:
    怪哉!
    这话的说的,怎么和刘某吹嘘时的风格那么像呢?
    刘季不自觉的对扶苏多了几分亲近,抚掌大笑:“彩!”
    “大彩!”
    “公子这句唱念言简意、乾脆利索,更还道出了万民心中所愿。”
    “若是秦廷將此唱念传出去,吾愿以人头作保,三个月內天下人必皆知也!”
    旋即刘季又摇了摇头:“只可惜,这番唱念旁人说得,公子说得,陛下却说不得。”
    “世人皆知秦行严刑峻法,陛下若是突然言说约法三章、余法皆废,天下人必不会信,这对於安民而言毫无用处。”
    “这番唱念只会让本已安於严刑峻法的万民变得渴望宽政缓刑、愈发厌恶秦律,民心愈发不稳。”
    “甚至是爆发民乱啊!”
    刘邦可以说要约法三章,项羽可以说要约法三章,所有义军都可以说要约法三章,甚至就连扶苏也可以说要约法三章。
    但贏政说要约法三章?
    谁信?
    整天蹲在村口见谁都哆嗦那傻子他都得骂说这话的人一句傻子!
    刘季饶有兴致的说:“吾方才临时想了一句唱念:今律除半,十年不战,与万民休养生息!”
    “若是陛下能在章台宫外亲手焚毁一堆《秦律》,那更是再好不过。”
    “天下人必定口口相传,三个月內必传遍天下,半年之內必见成效!”
    贏政焚书之事早已传遍天下,天下人都对贏政形成了喜欢焚书的刻板印象。
    明明贏政只是焚了诗、书、百家语者和各国史书,但在天下人嘴里,贏政却是已经把天底下除《秦律》外所有带字的书全都烧了个乾净。
    如今贏政若是能再亲手焚去半部《秦律》,那绝对是话题性拉满!可信度拉满!
    刘季都不敢想天下得沸腾成什么样!
    扶苏当即驳斥:“大秦不可能废去半数律法。”
    “即便是孤新编律法,律法条目也不可能比当今秦律少去一半!”
    刘季讶然,歪著脑袋不敢置信的问扶苏:“这不过只是唱念而已,又不是律法。”
    “天下人或会当真,公子又何必当真?”
    “只要能以此唱念得一时民心,而后再抓紧这段时间治理地方、提振社稷,即便日后万民知道了这唱念是假的,又如何?民心已定!”
    “亦或是抓紧这段时间整肃武备、剷除贼子,即便日后民心愈乱,民亦不敢叛!”
    “於社稷而言,此策足矣!”
    刘邦以约法三章拿下了关中民心,但夺取天下之后,刘邦却不再以约法三章治天下,而是立刻搬出了秦律!
    在將过时的法律条文刪刪减减后,秦律就变成了汉律,更还有新增了户律、兴律和律,形成了汉朝《九章律》。
    刘邦没有履行他约法三章的承诺,但这並不影响刘邦成就大汉王朝!
    扶苏却是沉声道:“为政者,当持信!”
    “若是为政者失信於天下,天下人焉能再信君王?”
    刘季颇有些无语,但还是立刻开始想办法:“公子所言甚是。”
    “既然如此,公子可諫陛下立刻令博士依照当今《秦律》的条目数量编造新律,甚至可以引用別国乃至於商周之律,凑够与当今《秦律》相当的条目。”
    “而后先將这些律法尽数塞进《秦律》之中,再將所有新近编造的秦律尽数废弃,更是请陛下在章台宫外將这些新近编造的律法尽数焚烧。”
    刘季双手一拍,然后摊开双手瀟洒的说:“如此,秦廷便实打实的废除了半数秦律!”
    “公子所虑迎刃而解!”
    就像是网购大促时一样,先把商品价格提高一倍,到活动开始时再把商品价格降低一半,然后宣称半价促销。
    虽然价格还是原来的价格,但你就说现在是不是在半价促销吧?
    扶苏倍感无语:“先生以为天下法吏、天下史家皆少智乎?”
    “若是陛下果真如此施为,则父皇必会成为天下笑柄。”
    “此举更会被载入史册之中,陛下和上諫此策的孤,都会遭受千古骂名,被后人世代讥讽!”
    刘季不要脸。
    不论是做无赖子时还是做亭长时,甚至是在做皇帝时,刘季都根本不在意脸面,也浑不在意身后名。
    吾就是这么无赖,汝又能如何?
    但扶苏不同,他要脸。
    他可以容忍一时之辱,也可以容忍諫臣喷他满脸唾沫,甚至可以为了大业在玄武门弒兄杀弟,
    但这並不影响他希望能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
    刘季也被扶苏整无语了,沉声质问:“公子究竟是想要社稷稳固,还是想要万世美名?”
    扶苏坦然道:“社稷稳固,孤所欲也,万世美名,亦孤所欲也!”
    刘季等著扶苏说出二者不可得兼,舍美名而取社稷者也。
    结果,扶苏却是拱手道:“还请先生教孤!”
    刘季两眼望著帐篷顶,內心尖叫咆哮。
    刘某只是个亭长,不是天上的星星,公子您要许愿大可去泰山,別对著刘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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