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李向阳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技术评估,算到了项目前景,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责难,却万万没算到,等待他的竟是只调走他一人。
    李向阳下意识地看向桌子末端的张四海。
    张四海依旧深埋著头,肩膀垮了下去。
    李向阳几乎能想像到那张被阴影隱藏的脸上,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必然是充满了无奈、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切的异常,正是因为张四海早已知道了这个决定,却无力改变……
    “关於原型车的后续改进,”焦洪涛没有理会底下涌动的暗流,继续说道。
    “我需要你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直接交给我的秘书。”他用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如果没其他问题,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眾人如释重负,开始低声交谈,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和茶杯,脸上带著各种复杂的唏嘘表情,准备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会议室。
    只有张四海没有动,像一尊雕塑般杵在座位上,他身后那班厂领导同样如此。
    “等等!”
    李向阳的声音打破了这虚偽的平静,正在收拾物品的人们动作一滯。
    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刚在主位坐下的焦洪涛。
    焦洪涛闻声皱眉,语气不悦:“李向阳同志,报告不是在这里匯报,之后…”
    “我不是要给您做报告,”李向阳直接打断了他,“我有问题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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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滯,准备离开的人僵在原地,惊愕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他竟然敢打断首长说话?
    连一直埋著头的张四海都抬起了头,轻轻扯了扯李向阳的衣角,微微摇头。
    焦洪涛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柳秘书適时出声维护首长威严:“有什么问题,不是你现在可以问的。”
    这时,一直不曾说话的孙长青站起身来打了圆场:
    “焦首长,稍安勿躁。”
    “我觉得无妨,既然小李同志心有疑问,不妨就在这里说出来嘛。”
    “趁著各位领导都在,正好可以做好相应调整,避免到时候心存芥蒂,影响了后续的工作,反而不好。”
    焦洪涛用余光瞥了一眼孙长青,对他心里的那点想法再明白不过,旋即重新看向李向阳:“好,你说,有什么问题。”
    那些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只得又返回来,听著李向阳怎么说。
    “厂子怎么办?”言简意賅,这是李向阳最关心的问题。
    焦洪涛仿佛不想重复自己的话,直接將视线转向颓然的张四海:“张四海,你告诉他。”
    李向阳的目光移到张四海那里。
    他脸上的沟壑仿佛填满了挣扎,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深深嘆了一口气,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
    “向阳…”张四海的声音乾涩。
    “上面的决定是…原型车以及相关技术,由军委下属的特殊项目组接手,进行深度研发和军事化应用论证。”
    “而你,作为核心设计者,调入该小组,担任技术负责人。”
    李向阳眉头微蹙。
    技术充公,这在他预料之中,本就是他展示技术的初衷,让更强大的国家力量来推动技术发展。
    他看向张四海,眼神带著询问,仿佛在说:“这安排,合情合理,为什么你会是这副表情?”
    张四海读懂了李向阳眼中的不解,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继续道:
    “至於我们厂…『向红牌』烟花爆竹生產线,因其出色的市场表现和盈利能力,將被剥离出来,由省里接手扶持。”
    听到这里,李向阳觉得这是好事。
    烟花项目活下来了,而且获得了更灵活的机制,张四海为什么看著如此绝望?
    然而,张四海的下一句话,给了李向阳当头一棒。
    “原来的向红机械厂…”张四海的声音带著颤抖,“主体…就地解散。”
    “厂区数百名工人和职员,除了少数核心技术人员,如陈天磊,会被抽调进入齿轮研发和汽车研发下属单位外…其余人员,全部…下岗!”
    轰——
    李向阳的脑海仿佛被惊雷贯穿,一片空白。
    他全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高层只看中了最尖端的技术和最关键的人才。
    至於这个小小的三线厂,这个张四海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这几百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根基,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可以隨意捨弃的累赘。
    提拔他李向阳,根本不是奖励,而是將他从这个即將沉没的母舰上剥离出来,確保技术的延续。
    而所谓的国营转民营的烟花厂,不过是给这块曾经的军工招牌留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正的向红机械厂,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悽惨的景象:工具机停转,厂房空置,好不容易充满生气的厂区变得死寂。
    那些信任他、跟隨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友们,拿著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迷茫地站在厂门口,不知该去向何方。
    还有那些老一辈的工人,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技能、他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信仰,在这一纸命令下,化为乌有。
    而他李向阳,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却要穿著光鲜的制服,去往一个更高的平台。
    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让他成为一名逃兵,一名踩著眾人尸骨上位的“幸运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张四海那双浑浊而痛苦的眼睛,终於读懂了他的无奈和无力。
    他也终於明白,焦洪涛那看似不拘小节的作风背后,是近乎冷酷的战略取捨。
    而孙长青的“仗义执言”,不过是为了让李向阳更偏向他的小手段罢了。
    李向阳先前眼中的困惑和理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悲愤和绝不妥协的决绝。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断送他刚刚到手的前程。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沉默,他將一生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无法面对那些工友,无法面对师傅陈天磊,无法面对焦勇,无法面对眼前这位將一生都奉献给工厂的厂长。
    他迎上焦洪涛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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