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故地重游,气象一新
    腊月的天启,雪下得正紧。
    辽阳城头刚积上厚厚一层白袍,朱由校的车驾已悄然准备启程。
    “孙师傅,辽南诸事,朕便託付於你和祖將军以及赵將军了。”
    孙承宗肃然长揖:“臣必不负陛下重託。”
    赵率教道:“愿为陛下效死!”
    祖大寿则道:“若是辽阳广寧有失,末將提头来见太上皇!”
    “朕要你的头做甚?”朱由校笑著摇头,“好生经营便是,遇事多与孙师傅商议。”
    他又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吴三桂道:“吴三桂,你是朕和皇弟的门生,朕要你可回到毛文龙身边,帮他整军练兵,东江军需与辽南明军互为特角,朝鲜更是至关重要。”
    “遵旨!”吴三桂面带感激之色。
    这“门生”二字,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好,都去吧。”
    朱由校转身上了马车,隨行的五百京营精锐翻身上马,护卫著十余辆大车,缓缓驶出辽阳南门。
    城头,留守的军民自发聚集,目送车驾远去。
    有白髮老嫗颤巍巍跪下:“太上皇保重!愿太上皇早日领著王师,收復瀋阳!”
    “收復瀋阳!”
    “大明万胜!”
    呼声如潮,在辽阳城头久久迴荡。
    马车內,朱由校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此次辽南之行,虽未能一举荡平建虏,却成功將战线北推至辽阳,並在朝鲜彻底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浑河一战打掉了后金的气焰,四条议和条款更是在其內部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皇爷,”刘若愚递过热茶,“此番返京,路上需经蓟镇、三屯营、山海关,是否要召见沿途將领?”
    “自然要见。”朱由校接过茶盏,“特別是三屯营,朕与孙祖寿有守城之谊,该去看看。”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苍茫雪原。
    一年前,他还是个整天写材料跑现场的二十一世纪公务员。
    短短一年,他则为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掌舵,並终於被扳回了一些航向o
    但前路依然艰险。辽东战事远未结束,流寇也没有尽数清除,朝中借袁案清理了不少结党营私的文官,但还远远不够————
    不到三日,车驾抵达蓟镇三屯营。
    总兵孙祖寿率眾將出迎三十里。
    “臣蓟镇总兵孙祖寿,恭迎太上皇!”孙祖寿甲冑在身,却一丝不苟地行了全礼,脸上更是一面激动之色。
    朱由校不光是君王,是太上皇,也是孙祖寿和三屯营万余名边军的同袍。
    朱由校扶起孙祖寿大笑,说道:“將军清减了,朕这大半年里,时时思念將军啊!”
    孙祖寿闻言,更是几欲落泪。
    记忆如潮水涌来。
    箭矢如雨,炮声震天,城墙下建虏尸体堆积如山————
    “走,去三屯营。”
    车驾再度启程,午后时分,那座熟悉的边城已映入眼帘。
    与去岁相比,三屯营果然大变样。
    城墙明显加高加厚,外墙面用青砖重新包砌,马面、角楼皆经改造。
    城门上方,“三屯营”三个大字重新鐫刻,漆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四角新修的炮台,各安两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
    “太上皇驾到——!”
    城门处,一队边军士卒齐刷刷跪倒。
    为首的正是副將许定国。
    也是老熟人。
    “臣许定国,恭迎太上皇!”许定国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將军辛苦了。”朱由校亲手扶起,“起来说话。城內將士可好?”
    “好!都好!”许定国起身,眼中已有泪光,“陛下,將士们日日盼著您来!全军上下,无时不以陛下亲临守城为荣!”
    他侧身让开道路:“请太上皇入城!”
    朱由校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得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的守军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垛口。
    这些边军士卒,大多衣衫单薄,甲冑破旧,脸上带著边塞风沙刻下的粗糙痕跡。
    他们紧紧盯著城下那道明黄色身影,眼神炽热如火。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接著如波浪般,整段城墙上的守军齐刷刷单膝跪地。
    “太上皇万岁!”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匯聚成整齐的声浪。
    “太上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城头传来,在群山间迴荡,惊起林中寒鸦。
    朱由校驻足,仰头看著这些最底层的边军士卒。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他一同守城。
    有人在他眼前被箭射中,有人抱著火药桶与建虏同归於尽————
    “平身。”
    朱由校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三屯营的將士们!朕回来了!”
    城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去岁此时,朕与诸位並肩守城,击退建虏。今日重临,见城墙加固、军容整肃,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面孔:“朕知道,你们守在这苦寒之地,粮餉常缺,冬无棉衣,夏无单衫。朝廷亏欠你们太多。”
    “但朕今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不会了!”
    “朕已下旨,边军粮餉从內帑直接拨发,每月足额!冬衣夏衫,按季发放!
    战死者抚恤加倍,伤残者朝廷奉养终身!”
    “因为你们,是大明的长城!是朕最信赖的將士!”
    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士卒呆呆听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忽然,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记得我们————陛下没忘了我们这些丘八————”
    这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城头呜咽声四起。
    这些铁打的汉子,刀箭加身不皱眉,此刻却泪流满面。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震天动地。
    孙祖寿也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这些士卒————苦太久了,蓟镇边军,已经三年没发足餉了,今年若不是陛下那次亲临拨银,许多人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
    朱由校默默点头,想起来,蓟镇的餉银,还是魏忠贤的私產。
    也不知道那条老狗在江南过得怎样?朱由校笑了笑。
    至於明末九边之弊,他再清楚不过。
    层层剋扣,虚报空餉,真正到士卒手中的,十不存一。
    这也是后来为何有那么多边军倒戈流寇、投降建虏。
    活不下去啊。
    当夜,三屯营参將府。
    炭火噼啪作响,驱散北地寒意。
    朱由校、孙祖寿、许定国、卢象升围坐炉前,刘若愚侍立一旁。
    “孙將军,说说自那次阿敏来犯之后,三屯营的变化。”朱由校抿了口热茶o
    孙祖寿正色道:“自陛下离营返京后,臣谨遵旨意,做了三件事。”
    “其一,整训营兵。將原有一万五千余兵汰弱留强,实留一万出头。其中精选八千为战兵,专司操练;余者为守兵、辅兵。每日操练两个时辰,雨雪无阻。”
    “其二,加固城防。得枢密院孙大人徐大人支持,调拨民夫三千、工匠五百,用时三月,加高城墙一丈二尺,外砌青砖。
    ——
    增设炮台四座,配红夷大炮八门、佛郎机十二门。另在城外三里处,修筑墩台五座,以为前哨。”
    “其三,屯田养兵。三屯营周边有军田八千余亩,去岁秋收得粮一万二千石,除上缴部分,余者皆储於营中粮仓,可供全军半年之用。”
    卢象升赞道:“孙將军治军有方。如此,三屯营可谓固若金汤。”
    城墙上,那些普通士卒围著炭盆,还在激动地谈论著白日的场景。
    “老李,你听说没?陛下说以后粮餉足额发放!”
    “听见了!还说战死者抚恤加倍!俺要是死了,家里婆娘娃娃也有依靠“陛下记得咱们!去岁守城时,陛下就在那儿——”一个独眼老兵指著城墙一处垛口,“亲自弯弓射死了三个建虏!”
    “俺也记得!陛下还帮俺包扎过伤口————”
    “这样的皇帝,俺们不拼命,对得起谁?”
    ——
    车驾离开蓟镇,继续南行。
    过山海关时,朱由校又召见了关寧军將领,嘱咐坚守防线、不可轻出。
    二月初三,抵达永平府。
    在这里,朱由校得到了两个重要消息。
    一是南京来信,徐光启主持的番薯、玉米推广初见成效,今岁江南可望增產。
    二是从瀋阳逃回的细作密报:黄台吉伤势反覆,臥床不起;四大贝勒中,阿敏、莽古尔泰对议和条款强烈反对,代善態度暖昧;八旗內部暗流涌动。
    “果然如陛下所料,”卢象升看完密报,“那四条条款,在建虏內部掀起了波澜。”
    朱由校淡淡一笑:“让他们爭吧。爭得越凶,我们时间越多。”
    他铺开地图:“接下来,朕要去大名府。建斗,朕知道此前你在那里推行新政,朕要亲眼看看成效。”
    卢象升精神一振:“臣遵旨!大名府上下,必竭诚以待!”
    不一日,车驾进入北直隶地界。
    越往南走,春意越浓。
    路旁积雪消融,露出黑土地。农人已开始整地备耕,见到皇帝仪仗,纷纷跪拜道旁。
    朱由校不时停车,询问农事。
    “老丈,今年种什么?”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种麦子,还有番薯。”
    “番薯?从何处得来?”
    “是官府发的种苗,说是什么————徐大人从南边弄来的,耐旱高產。去年村里有人试种,一亩收了八百斤!”
    朱由校欣慰点头。
    徐光启的动作果然快。
    番薯、玉米这些高產作物早一日推广,就能多救活无数百姓。
    还未入城,已见不同景象。
    官道明显重修过,平整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道旁每隔十里设有凉亭、水井,供行人歇脚。
    更引人注目的是,沿途村庄的土墙茅屋,许多已换成砖瓦房。虽是早春,已有村民在田间忙碌,脸上少见往年那种菜色。
    “陛下请看,”卢象升指著远处一片工地,“那里正在修建水渠,引漳河水灌溉。去岁秋旱,大名府却因水利完善,反得丰收。”
    朱由校点头:“进城。”
    大名府城门处,知府李继贞率眾官员、士绅迎候。
    他原本是卢象升任知府时推行新政的得力助手。
    “臣大名知府李继贞,恭迎太上皇!”
    “平身。”
    朱由校目光扫过眾人。
    官员之后,还有一群衣著简朴的百姓代表,有老农、工匠、甚至有几个妇人。
    这倒新鲜。
    “那些是?”他问。
    李继贞忙道:“回陛下,此乃大名府各乡推举的乡老代表”。卢大人在时定下规矩,凡府衙大事,需听乡老意见。今日迎驾,臣特请他们前来。”
    “好。”朱由校难得露出笑容,“这才是父母官该有的样子。走,入城。”
    大名府城,果然气象一新。
    街道洁净,商铺林立,行人衣著虽不华贵,却整洁得体。
    最醒目的是,城中多处正在兴建屋舍,工匠往来忙碌。
    “那些是?”朱由校问。
    “回陛下,是卢大人在时,將抄没的阉党、贪官宅邸改建,低价租与贫民。
    后又拨银新建百座,专供无房者租住。
    租金仅为市价三成。”
    朱由校仔细看去。
    那些宅子多是砖木结构,一进院落,虽不宽,却坚固整洁。
    与北京城內那些贫民窟似的窝棚相比,简直天壤之別。
    “甚好,甚好!走,去看看火銃厂。”
    这是朱由校最关心的。
    明代火器本不落后,但工艺粗糙、管理混乱,导致质量堪忧。歷史上明军火銃炸膛之事屡见不鲜。
    卢象升在大名府设厂改制,是他亲自批的。
    车驾出城东行五里,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工坊区。
    还未近前,已闻叮噹打铁之声。
    厂区占地百亩,四周有军士守卫。入门处高悬匾额:“大名军器局”。
    “陛下,此厂分五区。”卢象升亲自引导,“一区炼铁,二区制管,三区组装,四区试射,五区仓储。”
    进入一区,热浪扑面而来。
    十余座高炉熊熊燃烧,工匠赤膊上阵,將铁矿石、煤炭投入炉中。
    “此乃新式高炉,”卢象升指著一座两人高的炉子,“按陛下在南山铁矿推行的图样,再结合徐光启大人从澳门葡人处所得图纸改建,出铁量比旧炉高三成,铁质更纯。”
    朱由校走近细看。
    炉旁有水力鼓风机,以水轮带动,节省人力。铁水流出后,导入模具,冷却成铁板。
    “铁料来源?”
    “三中有二购自遵化铁厂,另外本地开採。”李继贞接话,“大名西有铁矿,去岁已组织开採。”
    转入二区,景象更加壮观。
    数十台水车沿河而建,带动巨大的锤头、钻头。
    工匠將铁板加热,用水锤反覆锻打,製成铁管雏形。
    而后是钻孔,这是火统製造最关键的工序。
    明代传统是用人力钻管,费时费力,且容易偏斜。
    而这里,用的是水力驱动的钻床。
    “陛下请看,”一个老工匠演示,“將铁管固定,钻头对准,开水闸————”
    水轮转动,通过齿轮传动,钻头缓缓旋转前进。
    火星四溅,铁屑纷飞。
    约一刻钟,一根三尺长的统管钻孔完成。
    “以往人力钻孔,需两日。现只需半个时辰。”老工匠满脸自豪,“且笔直均匀,不易炸膛。”
    朱由校拿起一根成品统管,对著亮处看去。
    內壁光滑,厚薄均匀。
    “好!”他由衷赞道,“月產多少?”
    “回陛下,现有钻床二十台,月產銃管一千二百根。”卢象升道,“若全力开工,可达两千。”
    “统管之后,还有打磨、装药室、安装龙头等工序。”李继贞补充,“完整火统,月產八百支。皆按陛下所定崇禎元年式”標准製造。”
    朱由校点头。
    他亲自设计了这款火统:统长三尺三寸,口径九分,重八斤。採用发击发,比火绳枪射速更快、不怕风雨。
    虽不及欧洲最先进的燧发枪,但已是当下大明能批量生產的最佳选择。
    “试射场在哪?”
    “陛下请隨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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