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河信步,但见临水楼阁皆悬琉璃灯,有的绘著美人图,有的题著艷曲牌。
    更有豪奢之家,用五色玻璃製成灯屏,內燃儿臂粗的红烛,光怪陆离,恍若幻境。
    行至一处精致水阁前,门额“媚香楼“三字在灯下熠熠生辉。门前泊著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锦衣子弟往来不绝。
    魏忠贤低声道:“这是旧院顶尖的所在,名妓李贞丽在此驻场,色艺双绝。“
    朱由校笑道:“魏伴伴,你倒是门儿清。”
    魏忠贤道:“老奴在南京待的这些时日,要与徐弘基他们应酬。”
    话音未落,楼內传来清越琵琶声,如珠落玉盘。一个娇脆嗓音接著唱起:“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朱由校遇到了熟悉的唱词,说道:“是汤显祖的《牡丹亭》?”
    涂文辅道:“皇爷博学。”
    朱由校忽的想起史书上这些秦淮名妓的结局,心头莫名一沉。
    这满目繁华,不过是末世最后的狂欢。
    一个龟奴满脸堆笑迎上来:“几位爷可要听曲?贞丽姑娘正在楼上...”
    “寻条小船,远远听著便是。”朱由校打断他。
    画舫在距媚香楼十余丈外泊定。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能看见临水轩窗內,一个著淡绿罗衫的少女怀抱琵琶轻拢慢捻。虽看不清面容,那窈窕身影在灯下自有一段风流態度。
    朱由校执杯不饮,只望著窗影出神。
    魏忠贤察言观色:“爷若喜欢,老奴去安排。”
    “不必。今日才知何为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舫內顿时寂静,唯有远处歌声婉转缠绵: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朱聿键偷眼打量,见朱由校脸上竟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忽然明白天子並非沉醉温柔乡,而是透过浮华表象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涂文辅轻嘆:“江南繁华,最易消磨壮志。难怪那些官员……”
    忽见一条豪华画舫疾驰而来,船上跳下几个豪奴,簇拥著个锦衣公子登楼。
    那公子面色浮白,脚步虚浮,显是纵情声色之徒。
    魏忠贤眯眼打量:“是诚意伯刘孔昭的侄子刘继祖,仗著伯父权势在南京横行。”
    朱由校摇摇头道:“刘伯温的后人,也这么不成器。”
    话音未落,媚香楼上传来喧譁。
    那刘继祖闯入雅间,言语轻薄要强拉李贞丽陪酒,李贞丽不从,老鴇子连连赔罪,刘继祖反而愈发囂张。
    朱聿键按捺不住起身。
    朱由校按住他,目光转向魏忠贤:“魏伴伴去处置。记住,莫要暴露身份。”
    不过盏茶工夫,便见几个厂卫登楼。
    也不知魏忠贤使了什么手段,那刘继祖灰溜溜下楼,登船仓皇离去。
    朱由校淡淡道:“这南京城,不知还有多少这等紈絝。”
    画舫驶入河道深处,两岸灯火渐稀,唯有一轮明月高悬。
    朱由校命船家泊在僻静河湾,四人临窗赏月。
    朱聿键见天子眉间郁色未散,寻话道:“陛下今日处置徐弘基,可谓雷霆万钧,那钱谦益……”
    朱由校冷哼:“东林党自命清流,却为祸甚深。钱谦益身为魁首,死不足惜。
    清流浊流,都是蛀虫。朕要的是能办实事之人。“转头对朱聿键道,“譬如你,没有紈絝之风,能做事肯做事,才是宗室楷模。”
    朱聿键慌忙起身:“臣不敢当。”
    这时下游驶来一叶扁舟,却是一个老渔夫正在撒网。朱由校命人唤来问道:“老丈深夜捕鱼,所得几何?”
    老翁嘆道:“如今游船太多,鱼都嚇跑了。一日辛苦,不过换得几十文钱餬口。”
    朱由校默然,命人取来一锭银子:“这些够你安度晚年了。”
    待老翁千恩万谢离去,朱由校忽然道:
    “你们看这秦淮河,上游渔夫为生计奔波,下游贵人醉生梦死。一条河,便是大明缩影。“
    三人闻言肃然。
    靠岸,朱由校走到船头,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河房,轻声道:
    “太祖皇帝若见今日南京,不知作何感想。”
    他心中想的太祖,却不光是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由校立於河畔,身后是六朝金粉地,面前是万里江山图。
    “回吧。“朱由校转身。
    画舫调头时,天子最后望了眼媚香楼:“但愿这些女子,能因为朕有个好归宿吧。”
    朱聿键等人面面相覷。
    唯有朱由校自己知道,他想到的是清军南下之后秦淮八艷的悽惨结局。
    翌日清晨,魏忠贤前来稟报。
    “徐弘基供出了南京翰林院的钱士升,此人熬不过刑,都招了。”
    这钱士升,便是那位说出“江南士绅为大明根基”的大臣。
    魏忠贤將厚厚供词呈上御案,“除了与徐弘基勾结,还供出与苏州、松江官员往来的隱秘。”
    朱由校展开供词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清流这些年贪墨的银子,都够养三镇边军了!”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喧譁。
    朱聿键快步进来:“陛下,南京国子监数百监生聚集行辕外,为钱士升鸣冤。”
    “来得正好。把徐文爵带上,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是真为公义还是受人指使。”
    大门徐徐开启,只见黑压压跪著一片监生。
    为首老监生高呼:“陛下!钱学士清名播於海內,岂会与逆臣勾结?此必是厂卫构陷!”
    眾监生齐声附和:“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目光扫过眾人:“你们口口声声说钱士升是清流,可知他家中田產几何?可知他与盐商往来?可知他纵容族人欺压乡里?”
    监生们一时语塞。
    天子转身对徐文爵道:“你来说说,钱士升如何与你父亲往来。”
    徐文爵战战兢兢上前,將钱士升与徐弘基密谋分利之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句,监生脸色就白一分。
    待他说完,朱由校冷冷道: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清流!朕整顿江南,为的是剜除毒瘤!“声转严厉,“尔等身为监生,不思报国,反受人蛊惑聚眾闹事,该当何罪?”
    监生们嚇得伏地不敢言。
    “都回去好生读书吧,莫再被人利用。”
    朱由校本想好好把这些监生打上一顿棍子,却又有些意兴索然。
    待监生们散去,魏忠贤低声道:“陛下就这样放了他们?”
    “不过是些被蒙蔽的蠢人。”朱由校淡淡道。
    黄昏时分,朱由校独坐殿中,回想连日种种。
    朱聿键奉茶进来,见他凝眉沉思,轻声道:“陛下?”
    “朕是在想,大明的病不是杀几个大臣抄几个世家就能治好的。”
    朱聿键问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由校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朕杀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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