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给了袁崇焕一个机会。
    一个不需要出镇辽东也能建功立业的机会。
    就看袁崇焕能否把握得住了。
    缉捕盗匪,平定民变,可並不是个好办的差事。
    ……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的天启七年七月。
    陕西白水农民王二,带著数百饥民,攻破澄城县衙,处死知县,开仓放粮,很快就在渭北山区拉起了一支人数多达几千人的队伍。
    如果把明末民变比喻成一部长篇小说,白水王二的揭竿而起,便可以算是楔子了。
    有人起了头,仿效者自然前赴后继。
    作为穿越者,朱由校对明末民变先天共情。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太上皇,是如假包换的统治阶级。
    但他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接受过十九年现代教育的人。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造反。
    没几个人吃饱了肚子还愿意干杀头的买卖。
    然而,当朱由校不止一次地想到李自成张献忠这几个熟悉的名字,想要防患於未然,都想不出真正有效的应对之法。
    不裁撤驛站,驛卒李自成或许不会造反,但肯定会冒出来张自成王自成,能力也未必就比李自成差多少。
    大海捞针,从延绥镇边军的人堆里找到面黄须长的瘦高个儿张献忠,拉出来砍了,老天爷也多半能给他找到一个同样嗜杀的替身。
    生產力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陕西的农民就一定会一批接一批地造反。
    想治本,需要足够多的粮食和银子。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何时能被朱由校下成一盘棋,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扬州盐商酒席上的珍饈,何时能变成陕北饥民灶上的窝窝头,李自成和张献忠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从反贼变成人才,走上辽东战场,让黄台吉头疼,而不是让朱家兄弟犯愁。
    目前,只能治標。
    剿抚並行,以剿为重,是朱由校想好的策略。
    袁崇焕既然阴差阳错地还是得到了起復,既然朱由校不想让这个新任的兵部尚书掺和明金战爭,那就让他去主持剿匪事宜吧。
    朱由校是不喜欢袁崇焕,但不用袁崇焕,用谁呢?
    朱由校想到了一个人。
    把明末所有知名人物放在一起,在朱由校心中做一个喜爱度排名,那个人,都得是垫底的后三位之一。
    他叫洪承畴。
    时任陕西督粮参政。
    ……
    袁崇焕退下后,在军机处值房召开的大明最高军事会议继续进行。
    朱由校对崇禎道:“五弟,朕知道,你和朕一样,都心系辽东,所以才会想出起復袁崇焕这样的主意。”
    崇禎嘆了口气道:“是臣弟年轻识浅。”
    朱由校道:“袁崇焕固然难堪大用,可就算袁崇焕真有韩白卫霍之才,也未必就能力挽天倾。这辽东乃至九边之患,根子不在一个人身上!
    就拿用人来说,我大明缺的是成百上千的良將!
    文官之中,像孙师傅这样有统帅之才的又有几人?军中,需要更多经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將领。”
    孙承宗眼神一动:“太上皇之意……?”
    “朕欲在京师,设一所军校。”
    朱由校想到一个名字,说道:
    “就叫京师讲武大学堂!”
    崇禎听兄长说得激动,也变得兴致勃勃:“讲武大学堂?”
    “不错。”
    朱由校起身道:“此学堂,面向九边、各卫所。遴选年轻有为、根基清白之军官入京受训。年龄,要三十五岁以下,官阶,要千户以下。
    由军机处和兵部一同发文,让各镇择优选送,不得徇私,哪一镇往京里送酒囊饭袋,朕就撤哪一镇总兵的职,打总兵的板子。”
    孙承宗太清楚大明军官是何等模样,世袭罔替,贿赂公行,目不识丁者有之,贪生怕死者亦有之!
    老人激动地道:“太上皇此议,直指要害!老臣以为,实乃强军兴邦之良策!若能成事,必为我大明边镇锤炼出一批中坚脊樑!”
    朱由校看向徐光启:“徐先生通晓泰西之学。朕听说西洋诸国,皆有专授兵事之学堂?”
    他对此时欧洲诸国的情况还真不太清楚。记忆中的法国圣西尔军校,英国桑德赫斯特军事学院乃至於美国的西点军校,都得等到一二百年后才会建校。
    徐光启躬身道:
    “回太上皇。葡萄牙、荷兰等国,海军、陆军皆有专学,授几何、炮术、筑城、航海。
    其军官必经考选、修习,方能任职。故其兵精械利,战法新颖。”
    徐光启觉得,这个京师讲武大学堂的成立,將会是他大力推广西学西法的绝佳契机。
    故而语气愈加恳切:
    “太上皇创设京师讲武大学堂,正可采西法之长,补我之短。火器运用、野战筑城、舆图测绘、旗语通讯,皆可设为课程。使我大明將官,不仅嫻於弓马,亦通晓近代战阵之法。”
    “好!”朱由校点头道。
    “便依徐先生所言。京师讲武大学堂之教习,不可拘泥於故纸堆!《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武经总要》,要讲,但须取其精华,去其迂腐。西学西法,要学,要学到西方有用的巧思。
    但最要紧的,是研討近数十年之战例!”
    崇禎狠狠地点了点头,说道:“像萨尔滸之战,就得反覆研习討论!”
    朱由校说道:“五弟切中要害!萨尔滸之战,必须设为必修之课。
    要让每一个未来的將官,都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们究竟败在何处!是分进合击之策本就谬误?是杨镐庸碌无能?是杜松、刘綎贪功冒进?还是我军各部互不协同,情报蔽塞,对辽东地理、天时一无所知?
    要一条条给朕剖开,一层层给朕深究!败,也要败个明白!败得有价值!尤其是这种惨败!”
    孙承宗接口道:
    “太上皇圣明!不止萨尔滸,辽瀋沦陷、广寧溃败,乃至近年寧远、锦州攻防,皆可深究。还可延请满桂、赵率教、祖大寿等辽镇宿將,趁入朝述职之机,轮流至学堂授课,以其亲歷,讲述临阵决断、统兵御下之心得。此等血肉教训,远胜纸上空谈!”
    “正当如此!”
    朱由校道:“教学內容,务求实效。
    如何识图用图,如何研判地形利弊,骑兵如何衝锋、迂迴、遮断,步兵如何结阵、抗骑、攻坚,火銃与弓箭如何协同,步骑如何配合,粮道如何护佑,营寨如何扎设……
    山地战、林地战、平原野战、攻城守城,皆须因地因时制宜,绝不可纸上谈兵!学堂內需广设沙盘,供日常推演!”
    朱由校思路愈发清晰,后世军校的轮廓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倒真是参观过几座军校,还帮领导写过匯报材料的。
    “入学,须经严格考选。文试,考兵法韜略、地理形势;武试,考骑射、技击、体能。品行操守,亦需细察。寧缺毋滥!”
    朱由校笑著对崇禎道:“这个京师讲武大学堂,五弟你亲自当祭酒,朕来做总教习。”
    崇禎面露喜色,神色昂然。
    孙承宗与徐光启俱是心中一震。
    皇上亲任祭酒,太上皇做总教习?
    古往今来,从无先例。
    京师讲武大学堂的地位,显而易见。
    朱由校补了一句:
    “凡自此学堂毕业之军官,皆是天子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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