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明伦堂论理
    明伦堂中,立德树人的牌匾熠熠生辉。
    李荣致抬头看了看那牌匾,然后又看了看那牌匾下,那供奉之孔圣之位。
    以及下方坐著的凝眉冷脸之白髮老夫子,还有一旁眼露得意之色的吴翼龙。
    心头渐渐忿怒。
    “夫子为何仅凭一人之言,便定吾弟之品格,毁吾家之清誉?”李荣致愤而问之。
    “休得多言,府学绝对不会收你这等品德有暇之学生,速走。”
    吴翼龙哼声喝斥道:“你这油嘴滑舌之辈,若还不走,本训导就唤人將你驱出府学。
    旁边隨侍的几个学子,听著吴翼龙之言语,除却两三人之外,皆纷纷出言喝斥:“正是,尔这等品行有亏之辈,如何能留在府学与我等同学?还不速速退去。”
    听著眾人那鄙夷喝斥之言语,李荣致那清秀脸庞,不禁涨红,这咬牙正要言语。
    “何人品德有暇?”
    “何人油嘴滑舌之辈??”
    这时,堂外有人缓步走入,沉声问道。
    这话语之中,威严肆意,让人无由来地心头一沉。
    看著那在门外阳光中,缓步走进来的清俊身影,那老夫子不禁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原本悠閒坐著的身躯,也不由地坐直了几分。
    旁边的吴翼龙看清这人,却是心头猛然一惊,一身寒毛悄然倒竖,怎的是他?
    他怎的亲自来了这地?
    吴翼龙顿时心头一阵恐慌。
    老夫子似乎感知到了身侧弟子的异样,转头轻轻凝眉。
    见得老师看来,吴翼龙精神微微一振,是了.
    这里是府学,又有老师在旁,我怕他一庙祝作甚?当下又挺直了一些腰身,只是想起这人那日之威风,这手依然隱隱有些发颤。
    李余站到堂前,看了看自家那脸露惊色的兄长,只是轻轻点头。
    那老夫子见状,想著对方方才进来之时展露的摄人威严,心头也是微惊,这又看了一眼身旁那方才一脸惶然的弟子,心头顿时有了些揣测。
    见得对方朝著自己看来,正欲开口,便是勃然震怒:“汝乃何人?可知此地是何处?
    竟敢擅闯?!”
    李余微微一晒,不紧不慢,只是负手淡然道:“吾乃鄱阳龙王座下庙祝李荣余是也,方才是何人说吾借神灵之言,蒙蔽世人,藉以敛財?。”
    “龙王庙祝李荣余?!”
    老夫子脸色顿时一紧,真是这人?
    他活了数十载,身为府学教授,执掌九江府学上十年,可不是吴翼龙这等见识浅薄之辈。
    看到对方方才进来之时的模样,便知这位当是真正有神权威严的存在,绝不是方才吴翼龙所说,那等单纯依仗神灵之言,蒙蔽世人,假以敛財的神棍。
    就对方此等威严,似乎比他所熟知那位府城隍庙的汤庙祝还要强盛几分。
    而那鄱阳龙王亦是天下有数之正神神祇,在这九江地界,更是威名显赫。
    虽然这几年信仰逐渐衰弱,但之庙祝地位向来清贵,如今又有这般神威,只怕绝不在那府城隍汤庙祝之下。
    他赵中引身为一府文教表率,虽然对神道甚厌,平日言语之间也颇多轻鄙。
    但如今国朝重香火神道,各地正神神祇,多都有国朝封正,其麾下之庙祝更是拥有见官不拜之权。
    这庙祝亲身驾临,他也不得不给对方足够尊重。
    当下再不敢再安坐,只是轻吸了口气,顶住了对方身上那浓厚的神威,缓缓站起身来,不冷不热地拱手:“原来是李庙祝,不知李庙祝前来我九江府学,有何贵干?”
    “汝乃何人?”
    见得这老夫子,还在装腔作势,连个自我介绍也无,李余也不惯著,只是淡声道。
    这老夫子身为府学教授,自忖更是州府文教表率,虽品级不高,但寻常人见他都尊尊敬敬,就算是知府大人见他都颇为客气称呼一声赵教授,却被眼前这小子这般不客气,心头也是恼怒。
    鬍子微微两抖,终於还是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吾乃府学教授赵中引。”
    “原来是赵教授!”
    李余也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道:“吾兄荣致自幼潜心儒道圣人之学,今来九江府学就学深造,吾顺路前来,却是未曾想到,竟听得有人妄言詆毁本座。”
    说到这处,李余肃然拱手,“敢问赵教授,此乃教授之意?”
    听得对方质问,赵教授心头也是苦涩,不由地瞪了旁边的吴翼龙一眼。
    他乃府学教授,州府文教表率:但对方也是大庙正神庙祝,掌一地信仰,地位清贵。
    这吴翼龙平日才学还算不错,为人也机灵,在府学算是他看重之门生,故而此次中举之后,吴翼龙走了门路,来补这训导的缺。
    他便是欣然点头。
    但谁知,这廝...竟然把这等有真正神权威严的存在,说做那等假神敛財的神棍,矇骗与他。
    这若是往常说一说也罢了,人家真有神威的也会自重身份,也不会真的找上门来;那些假神施威、矇骗世人的,更是不敢来寻。
    但此刻被人直接听到耳中,上门询问,他这教授,可也就为难了。
    这话私下可以说说,但当面他可不能认;而且这话也非他所言,他若是认了,这一旦闹將出去,那可是也大麻烦。
    当下只得肃然拱手道:“非也,本教授未曾有此言语,李庙祝莫要误会。”
    “既然非是教授之言语,那是何人所言?”李余言语清淡,但那神威愈发浓郁厚重,压得里边这些府学学生,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旁边那吴翼龙更是低著头,两手发颤。
    赵教授看了一眼自家那鶉一般的弟子,心头也是恼怒,平日看他做事还算灵活稳重,却是没想这廝竟然这般无用?
    碰上这些许小事,就这般...不堪大用。
    但这时候,事关府学尊严,当下只得道:“此乃府学训导吴翼龙无心之言,还望李庙祝莫与...小辈计较。”
    李余缓缓点头,只是淡声道:“原来是吴训导所言!”
    “计较倒是不敢,不过本座身为鄱阳龙王庙祝,为龙王爷行走世间代表,涉及神灵威严。却是不得不问,吴训导为何妄言本座借神灵之言,蒙蔽世人,假以敛財?”
    在李余目光之下,那吴翼龙心头恐惧,小心看向赵教授,只见赵教授亦是眉头紧皱,当下只得是颤声回道:“晚...晚生,亦是听...他人所言?”
    “他人所言?”
    李余微微眯眼,淡声言道:“吾升座鄱阳龙王庙祝不过旬月,却是不知这些言语是从何而来!”
    “吾捫心自问,自升座以来,民眾百姓上门祈愿神明护佑,从不索財,所需不过是供奉神前一炷香火而已。”
    “或有那民眾百姓上门求医,吾不论轻重,均也只收十文。”
    说到此处,李余更是负手而立,缓声言语:“此后,更是一直应柴桑、云泽、都口各县所请祈雨救灾,吾不辞辛劳奉请龙王爷法驾巡游奔波数县,举祭求雨。”
    “每场祭祀大典,吾顶烈日登坛,虔诚做法祈雨,汗透数绢,毫不敢退。並以所收各县供奉之祭银,当场施粥,救无数百姓於频亡之时。”
    “吾举祭,一坛便是二三时辰,风不狂涌、云不覆顶,狂雷不闪,甘霖不至,吾虽力竭亦不敢下坛。”
    “数场祈雨大典,吾尽心竭力,均顺利当场祈下雨水,解了县中之乾渴,无数生灵得活无忧,方敢奉驾离城。”
    “吾奉请龙王爷法驾所至之处,各县官绅百姓,皆出城数里相迎;大典之后,当地百姓官绅更是倾城而出,捧香十里相送。”
    “吾倒是想知,到底是何人,胆敢如此詆毁与吾?”
    在李余这淡声言语之下,吴翼龙浑身颤抖,支支吾吾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那赵教授,听得方才李余言语,心头也是震撼,又见得吴翼龙那模样,更是皱眉沉吟,突然看向旁边一学子,沉声道:“陈子忠,汝为都口县人,汝父为都口县丞,这位李庙祝之功绩,你可知晓?”
    那学子一惊,赶忙上前,稍稍迟疑...便拱手道:“学生略知一二!”
    “说。”
    赵教授沉声道。
    听得教授言语,这陈子忠不敢再迟疑,肃声道:“都口大旱三月,学生在此科应试不中之后,因忧家中父母,便返乡省亲,曾...亲见李庙祝登坛祈雨。”
    “当时,为了我都口百姓,李庙祝顶烈日著法衣持法剑、登高坛做法,我...隨我父以及都口知县暨上万百姓,亦於坛下跪拜祈愿。”
    “我曾记得,我等在叩拜之后,可寻地避暑;唯李庙祝除却中途下坛为所龙王庙施之粥降福半刻钟外,其余时段,均於坛顶祈雨做法,一刻不曾停息。”
    说到这处,陈子忠肃然拱手道:“弟子...当时得以与上万都口百姓,捧粥充飢休憩。”
    “唯有李庙祝一人顶著那当空烈日,为表祈雨之虔诚,做法两三个时辰未曾一停,更滴水未进。”
    “当时都口旱情严重,粮价飞涨,我父曾与我言,庙祝大人这一日施粥之功,至少可让上千早已断粮的都口百姓得活。”
    “弟子当时便曾想,就算是这位李庙祝未曾为我都口祈下雨来,以李庙祝之慈悲,以及为我都口百姓之辛劳。弟子与都口万千百姓,都將铭记庙祝大人与我都口之恩。”
    “但幸好李庙祝神法高深,行法两时辰后,终於感动上苍,为我都口县降下三月以来唯一一场甘霖...活我都口百姓无数。”
    “大典之后,李庙祝奉龙王爷法驾离都口之时,都口满城百姓,或捧香,或奉酒水,倾城而出,相送法驾十余里至县界方返。”
    “此乃弟子亲见,不敢有半句虚言...”
    这陈子忠说罢,这赵教授面容隱隱泛红,其余诸学子,看著李余,眼中均敌意退去,只剩皆满脸惊嘆和敬佩。
    特別是方才那出言帮吴翼龙喝骂季荣致的几位学子,此时更是满脸通红,为方才之鲁莽后悔之极。
    待得这陈子忠说完,旁边便是又有学子出来,拱手道:“启稟老师,弟子母亲乃是云泽县人,前数日,亦曾听母亲族人言语李庙祝之功,与方才子忠所言一般无二。”
    听得两人言语,赵教授更是满脸震撼,深吸了口气,便是俯下身去,朝著李余认真拱手,肃然道:“李庙祝,老朽轻信人言,实在惭愧...”
    “李庙祝活人无数之功,我等虽非这几县之民,但仍感同身受。老朽轻慢了。”
    见这老夫子態度诚恳,李余也拱手回礼,便只是道:“赵教授言重。”
    赵教授此时,便是冷然看向那边的鹤鶉,哦...不,那边的吴翼龙。
    到了这时候,他作为府学教授,差点闹出这样的笑话,还轻辱了对方,那自然还是要给人一个交代的。
    “吴训导,你解释一下,到底是听何人言语?”
    听著赵教授之严厉言语,吴翼龙更是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弟子...弟子...”
    瞧得这吴翼龙这依然迟疑模样,李余便淡声道:“唔...吾奉龙王法驾巡游归潯之时,记得汝父吴主簿亦同潯阳百姓,出城相迎..”
    说到此处,李余眉头轻扬:“莫不是吴主薄对吾心存不满?或对龙王爷有怨?尔耳听目染,方出这等詆毁之言?”
    听得李余这话,吴翼龙顿时汗流浹背,他可是清楚,以这位李庙祝在县里的威信,若是传出事关他爹吴主薄这等言语,只怕將立刻激起民愤,他爹这主簿位置立马就要坐不稳了。
    当下,哪里还敢抱侥倖之心,这双膝一软,便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庙祝大人,非是吾父,非是吾父...只是晚生...晚生一时怨妒之言,还请庙祝大人恕罪,还请大人恕罪!”
    瞧著吴翼龙这般模样,李余便淡声笑道:“我说呢...吴主薄在那祭神祈愿之时,也颇为虔诚。如何会说这等詆毁本座之言语...”
    说罢,李余便是看向那赵教授,道:“既然如此,又是教授弟子,吾便也不再多言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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