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伊蒙德王子到了。”
    大学士梅罗斯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侧身让开通道,隨后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默默站在这对父子身后。
    房间內瀰漫著浓郁的药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这里被称作黑书房,实则名不副实。
    它既不黑,也难称书房,不过是王座厅后石墙上挖出的一个龕室。
    仅容得下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床铺。
    韦赛里斯一世坐在扶手椅,整个人深陷在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袍子里。那袍子曾经合身,如今却空荡荡地裹著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曾经能挥舞传奇族剑“黑火”的手臂,现在只剩皮包骨头,裸露的手腕上缠著白色绷带,隱约渗出淡黄色痕跡。
    房间內正散发著,一种混合了薄荷、药草的复杂气味。
    国王的脸蜡黄如羊皮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紫色眼睛依然保有坦格利安家族特有的神采。
    此刻,那双眼睛正注视著进来的儿子。
    伊蒙德垂著眼眸,姿態恭敬。
    “我听梅罗斯说了,”韦赛里斯开口,声音沙哑,带著病中特有的气声,“你要给我治病?”
    “父亲,”伊蒙德缓缓抬起头。
    “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我不敢妄称通晓医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病情的?”韦赛里斯问,没有责备,只有好奇。
    在他患上这怪病后,国王就与王后分居了。
    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日渐腐朽的身体,那丑陋的伤口、萎缩的四肢。
    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我只是希望父亲能一直健康。”伊蒙德说道。
    韦赛里斯盯著儿子的脸,开始认真打量这个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次子。
    伊蒙德確实越来越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俊美特徵。
    高耸的颧骨、挺直的鼻樑、略显薄削的嘴唇。他开始留长髮,银金色的髮丝在脑后束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脸庞,紫色宛如星瞳的紫眸。
    他已经是个少年了,韦赛里斯意识到。
    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阴鬱孤僻的孩子。
    如今长子伊耿留在潮头岛,长女雷妮拉则往返於龙石岛与潮头岛之间,巩固她与潮头岛的联盟。
    幼子戴伦被阿莉森送到旧镇海塔尔家族培养。
    自己身边,真正留下的只有伊蒙德和海伦娜了。
    从前,韦赛里斯很少关注过这个孤僻的次子。
    他听说伊蒙德被欺负,听说他不合群,但这些只被他当作孩童间无伤大雅的打闹,一个性格古怪但无足轻重的王子。
    直到潮头岛那夜的爆发,那血腥的衝突,那只失去的眼睛…
    韦赛里斯才明白自己错了。
    他忽略了一个儿子,而那个儿子在沉默中积累了足够的怨恨,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
    愧疚,如细针刺入心臟。
    韦赛里斯伸出颤抖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发黄,手背上布满老人斑。
    他缓缓伸向伊蒙德的脸,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开始恢復伤势的脸。
    伊蒙德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他只是站在原地,接受父亲的触摸。
    这是难得的时刻。
    “梅罗斯说……”韦赛里斯收回手,声音更轻了些,“那些治疗的法子,是你的主意?”
    “是。”
    “为什么?”国王追问。
    “你从未通晓医理。”
    “科尔爵士只教你剑术。”
    “梅罗斯教你的也只是歷史和律法。”
    伊蒙德看著眼前虚弱的父亲,没有回答韦赛里斯心中所惑。
    “放血治不好您,”伊蒙德终於开口。
    “梅罗斯学士为您放血已有四年,您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蛆虫可以吃净腐肉,但如果本身已经败坏,长出的依然是腐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不止是身上的伤口在溃烂。”
    “父亲,也包括这里。”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韦赛里斯沉默地看著儿子,惊讶、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恐慌。
    “我看见了,”伊蒙德最后补充道。
    国王先是愣住,隨后无奈地笑了。
    长久以来,他身边围绕著绿党与黑党无休止的爭论,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支持、得到承诺、得到权力。
    就连枕边人阿莉森,他亲爱的妻子,也在为她的孩子、她的家族爭取利益。
    韦赛里斯知道,这些夜晚,阿莉森在自己的房间里压抑地抽泣。
    他好几次深夜站在她的门外,听著里面传出的哽咽,却不敢敲门进去。
    他愧疚於长女雷妮拉,因为她的母亲艾玛王后。
    他一生最爱的人,死於他的决定。
    他曾太渴望一个男性继承人,命学士剖开难產的妻子肚子。
    结果,妻子和那个只活了一天的儿子…都没能留下。
    有时候,韦赛里斯觉得这病痛是自己的伴侣,孤独是自己的王冠。
    也许,这就是七神对他的报应。
    “伊蒙德,”韦赛里斯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很好。非常好。”
    一股暖意,陌生而珍贵,从心底缓缓升起。
    它如此稀罕,以至於这位国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多久了?
    多久没有人真正关心过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这个人,而非铁王座上的国王?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的禁足,到此为止。”
    “谢谢父亲。”伊蒙德低下头,银髮滑落肩头。
    “还有,”国王补充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靠近御林的那片黑水河畔,有一处属於王室的庄园。”
    “有树林,有草场,马厩里养著几匹好马。”
    “閒暇时你可以去御林打猎。”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处庄园,给你了。”
    一座王家庄园。
    不轻不重的赏赐。
    “谢父亲恩典。”伊蒙德再次躬身,他明白韦赛里斯的心理。
    这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国王,一个需要关心的父亲。
    而自己,作为如今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只需要表达出关心与亲情,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简直是移动的金龙,伊蒙德心想,但面上丝毫不显。
    然而韦赛里斯眉宇间的愁云並未完全散去。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
    “伊蒙德。”
    “潮头岛的事…那是个意外。”
    “丑陋的、令人痛心的意外。路斯里斯夜夜做噩梦,小杰…”
    缓了缓,国王继续:“仇恨是火焰,一旦点燃,只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著父亲对孩子的期望。
    “去对你姐姐回一下信,说几句话,不是认罪。”
    他飞快地补充,知道这要求对伊蒙德也许过分。
    “只是…表达一下遗憾。”
    “你能…做到吗?”
    闻听此言,房间陷入死寂。
    伊蒙德站在原地,沉默,纹丝不动。
    没有言语,没有辩解,没有情绪波动。
    他就那样站著,紫色眼眸平静地回视著父亲。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一秒,两秒,三秒…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下去吧。”
    伊蒙德深深一躬,向著父亲行礼。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门,橡木门打开又关上。
    良久,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大学士梅罗斯才谨慎开口:
    “陛下,王子的报復心…”
    韦赛里斯睁开眼,摇了摇头:“他还年轻,梅罗斯。等伊蒙德长大了,成熟了,就会明白的。”
    梅罗斯走上前,为国王膝盖上的毯子重新整理,:
    “陛下,我怕是…另一个梅葛。”
    韦赛里斯猛然转头,盯著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质疑我的儿子?”
    “还是有人需要你这么说?”
    面对国王锐利的凝视,梅罗斯低下头:“陛下,我只为您效忠。”
    “一些话,我也只对您说。这是我的职责。”
    见到梅罗斯服软,韦赛里斯不再追究。
    没人比他更懂坦格利安。
    血液里流淌著火焰,性格中混合著巨龙般的傲慢与偏执。
    在他眼里,伊蒙德的性子正如年轻时的戴蒙。
    骄傲、易怒、记仇,但也渴望认可,渴望亲情。
    只要自己给予足够的关注和父爱,终有一天,这孩子会成熟起来的。
    “他提的法子,”韦赛里斯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看?真有用,还是…孩子的胡闹?”
    梅罗斯沉吟片刻,颈链隨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些思路…確实与我们传统的方法不同。”
    “停止放血,但疗效尚难断言。
    老学士抬起头,真诚地说:“殿下用心,是好的。”
    “他能观察到陛下的病痛。”
    “这份孝心,在王室中…並不多见。”
    “用心…”韦赛里斯重复这个词,脸上露出微笑。
    梅罗斯垂下眼:“陛下,恕我直言,您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也许…也许可以尝试王子的方法。”
    韦赛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点了点头。
    “就按伊蒙德说的试试吧。”
    门外,伊蒙德站在昏暗的走廊中,背靠著冰冷的石墙。
    听著两人交谈。
    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用心?是的,他確实用心了。
    那座河畔王室庄园,这些都是意料外的收穫。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被父亲触摸过的地方,然后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和韦赛里斯之间,亲情是弱点,爱是软肋。
    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决心。
    这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而在黑书房內,轻声自语:“他是个好孩子,梅罗斯。只是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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