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世家即便是在工业化的后世也不能完全消除,更別说在古代。
    方敏哪怕来自后世,也对此无能为力。
    这是时代的缩影,是两汉时期的政治格局慢慢形成的庄园体系所致,非人力短时间內可以改变。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正如方敏之前所说,除了普及知识,加上科举来掘世家门阀的根以外,还可以简单粗暴的肉体消灭。
    只是目前的季汉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现在益州世家门阀虽然比较噁心人,既不在政治上支持季汉集团,又不出人出地,纯粹躺平当投降派。
    可毕竟眼下也只是躺平当投降派,还没有造反起义,或者通敌卖国。
    直接杀的话,一来缺少大义名分,很容易惹得整个益州的士族抱团,从而让益州士族带著季汉三分之二的人口造反,引发巨大动盪。
    二来兵力在国內平定益州士族,曹魏和东吴必然趁虚而入。
    內忧外患,季汉会亡国。
    所以哪怕益州士族现在就是个寄生在季汉集团身上的肿瘤癌症,至少现在还只是良性,短时间內还不会危害生命。
    一旦想做手术切除,它就会变成恶性肿瘤,到时候反而適得其反,加剧季汉內耗,威胁季汉生死存亡。
    方敏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说暂时无解,因此听到诸葛亮说学那位老人家,便连忙说道:“丞相不可,有句话叫,“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放心,我明白。”
    诸葛亮反而笑了笑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比我更懂世家的危害。”
    “只是站在后人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罢了。”
    方敏苦笑一声,隨后好奇道:“但话又说回来了,丞相难道不想做世家吗?诸葛家代代相传,代代权贵,难道不好吗?”
    诸葛亮笑了笑道:“世家为家族小利尔,又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比?亮只愿家风清明,为人秉正,不求子嗣闻达於诸侯。若有安天下之才,那便甚好。无安天下之才,在家耕种也不错。”
    “不愧是能写出《诫子书》的人,思想境界就是高深,儒家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丞相已经达到了治国平天下的最高境界,不是一般人能企及。”
    方敏感嘆一句,隨后道:“只是说实话,世家这件事我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最多可能有些治標不治本的方式。至於从政策上限田限奴,缓解士族们垄断土地人口的局面,阻力有多大丞相你比我清楚。”
    “的確如此。”
    诸葛亮沉吟道:“但或可缓步图之。”
    “丞相有办法?”
    “也谈不上什么办法,只是我在想,若真能粮食倍之,那朝廷完全可以取消丁税,只取田税,丈量土地,清查户籍,则可解隱户隱產之忧虑。”
    “........”
    方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诸葛亮。
    诸葛亮一头雾水,也看著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诡异地看了將近一分钟,诸葛亮才忍不住问道:“先生,亮说的有何错处?”
    “没,我就是觉得鲁迅先生说你多智而近妖说得一点都没错。”
    “陆逊?”
    “鲁迅,鲁国的鲁,是后世一位著名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教育家。”
    方敏挠了挠因为多日没有用洗髮水而瘙痒的额头,有些纳闷道:“我口音这么重吗?”
    “呵呵。”
    诸葛亮笑了笑道:“这只是亮循著若粮食倍之的情况而衍生之思虑,粮食倍之,而丁税不增不减,那为何不从增加的粮食上著手,增田亩税而免丁税。如此百姓也无需再为逃避丁税免於户籍,许多藏匿於深山当中的人便可以走出来。豪族治下的百姓也会因为无需被庇护隱匿而被豪族收取的佃租担忧,只要田税低於豪族佃租,自然愿意离开豪族庄园而入朝廷治下。”
    “不愧是你,一下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方敏竖起大拇指。
    这其实也是他本来就打算跟诸葛亮说的。
    他说道:“这个方法其实就是摊丁入亩,从秦汉以来,税收就是丁税和田税双管齐下。所以为了逃税,百姓就自愿投入豪族治下,成为豪族隱户隱產。比如因为丁税和田税,朝廷要收走今年五成的收成,豪族只需要三成,甚至是四成,都有大量百姓愿意成为这样的黑户。如果取消丁税,那成为隱户就没有意义,而只要朝廷收的税低於豪族收的佃租,他们自然会离开豪族。”
    “哦?”
    诸葛亮诧异道:“听你的意思,后来就有成制?”
    “是的,而且提出的很早,是五百多年后的唐朝时期,由当时宰相杨炎提出的两税法就是將人丁税纳入到土地税,还有后来明朝的一条鞭法也是如此。”
    方敏说道:“但因为权贵的阻挠,不管是两税法还是一条鞭法都最终失败,直到清朝雍正算是实行过一段时间,可后来也失败了。”
    提起摊丁入亩就必定提雍正,事实上雍正最多算是实行过一段时间,论起追根溯源,根本不是雍正提出的方式。
    早在唐德宗时期,就有在研究税法改革。
    《两税法》中,“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就是以財產多少收税,而不再以人丁收税。
    可见古人在土地兼併这件事上早就有深刻认识,並且有行之可效的方法。
    只是阻力太大,唐朝和明朝都未能成功。
    哪怕是雍正也就只有他任期和乾隆初期那会实施了,等到乾隆中后期,雍正改革基本废除。
    所以所谓摊丁入亩之法,在唐朝时期就已经出现。
    事实上方敏也是在来的路上想到这玩意儿。
    虽然提起古代改革,就会搞什么摊丁入亩、永不加赋一类玩意儿。
    方敏写歷史小说的时候看到这东西他自己都觉得烦。
    可真正到了古代才发现,无怪乎必须要写。
    因为这东西的確能解决地主隱户隱產的问题,提高国家税收。
    特別是三国时期,正是隱户隱產的巔峰时期。
    全国三千多万人口,隱户能高达两千多万,可见三国时期的隱户隱產问题有多严重。
    所以要想统筹国力,税法改制是绕不开的话题。
    否则难道从唐朝到清朝,那么多人试图推行这个政策而失败,是因为它没什么作用吗?
    自然不是。
    正因为它作用大,在刨世家门阀以及地主阶级的根,才会被他们抵制。
    只是方敏也没有想到,诸葛亮的思维居然这么跳跃,能很短的时间內想到这一点,著实让他惊讶。
    但惊讶过后,他也是很快就表达道:“事实上这事我之前就想过,哪知道你自己想到了,我还以为要很久后才会跟你说。”
    “为何要很久之后?”
    “因为现在弄的话,益州豪族肯定会反对呀,那不还是得与他们產生正面衝突?”
    “你错了。”
    诸葛亮笑著摇摇头道:“其实蜀中士族治下人口和田地並没有那么多。”
    “蜀中士族治下人口没那么多?”
    方敏一愣。
    “是的。”
    诸葛亮点点头道:“士族若真能纳蜀中二百万余丁口,蜀中早就是他们的天下,何至於亮来做这丞相?事实上更多的隱户藏於野外或者山林里,今蜀中荒地无数,只要开垦水利,取消丁税,引隱户下山耕作,若你真能让粮食倍之,隱户们不再忧心重税而想多取粮,则势必会有无数隱户愿意出山入籍,因而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与士族生隙,只是想纳入更多隱户而已。”
    说罢他又略显自傲地说道:“至於对待士族,以前怎么样之后还是怎么样。蜀中士族的確不少,可亮能在蜀中严峻刑法,令蜀中士族不敢妄动,又有何惧之?”
    “这样吗?”
    方敏喃喃自语,隨后猛然想到了什么,顷刻间睁大了眼睛,说道:“原来是这样,桃花源!”
    “桃花源?”
    诸葛亮一头雾水。
    “没事,容我缓缓。”
    方敏低下头,大脑飞速运转。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听完了诸葛亮的话,他顿时明悟了很多。
    又是进入思维误区了。
    以前查资料,发现三国人口统计才七百多万,但二十年后的西晋却统计出了两千六百多万,实际人口可能有三千多万。
    大多资料显示当时世家门阀庄园体系下,隱藏了大量人口。
    於是方敏想当然地以为整个三国加起来有两千多万人口全都被世家门阀给控制。
    可真到了这个时代,接触到了诸葛亮,听到他说实际士族没那么多隱户,才发现自己还是对这个时代了解不够。
    世上可不是仅有世家,普通百姓除了投靠士族以外,自己也能带著家当,跑进深山里种地餬口。
    难怪会有《桃花源记》出现。
    方敏想起来了。
    事实上以前就看过一些史料和史学家们的著作说法。
    史料记载,从秦末、西汉末年再到东汉末年,除了世家门阀控制的人口以外,还有大量的隱户自己藏匿起来。
    最典型的就是山越人。
    很多人以为山越人是南方东南丘陵的少数民族。
    实际上里头过半都是汉人。
    从秦末开始,陆陆续续有许多南方汉人为了躲避战乱跑进了东南丘陵。
    而东南丘陵里的山越人数高达百万之眾。
    如孙权征討山越,多次征战总计俘获了超过二十万户,且西晋时期记载其中还有上百万人口之多。
    並且不止东吴。
    曹魏那边也有大量记载,许多汉人逃进了太行山和秦岭当中做了隱户。
    如黄巾之乱时,上百万黄巾在东汉朝廷的围剿下躲入太行山,张燕的黑山军就曾经盘踞於太行山中。
    曹魏与东吴尚且如此,更別说山林眾多的季汉。
    譬如收留方敏的周樵夫一家,就很大概率是季汉的隱户之一,平日在山里种地打猎砍柴,积攒一些猎物柴火就下山换物资。
    要是季汉取消人口税,大量建设水利设施,开垦巴蜀平原的荒地,真能让粮食翻倍,那会有无数隱户听到这种政策而纷纷跑出山里回归朝廷的怀抱。
    毕竟说到底他们跑进山里,除了战乱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苛捐杂税太多,活不下去只能躲藏起来。
    现在收入增加了,税减少了,那为什么还要躲藏呢?
    这样一想。
    诸葛亮提出这个方法倒合理了。
    说白了方敏提出的粮食增產计划,就是扩大了蛋糕。
    按《汉书·食货志》记载,一户五口需要耕种100小亩(约28.8市亩)土地才能填饱肚子。
    但方敏如果通过占城稻、育秧、曲辕犁、沤肥法等方式让粮食產量翻倍。
    那么一户五口只用耕种15现代市亩的土地就能维持生活,还有更多的余力多种地,或者养蚕种桑麻,增加他们的收入。
    诸葛亮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於是迅速联想到如果取消丁税,可以吸引那些山里的隱户下山入籍。
    相反。
    由於方敏並不知道三国时期这两千多万隱户人口,实际上大部分都是自己藏匿起来了,而不是世家门阀治下人口,导致他陷入思维误区。
    以为世家门阀力量那么强大,想通过取消丁税来解决隱户隱產,势必会遭到世家大族的反击。
    结果听诸葛亮的话才知道,他的目標根本不是世家大族,而是类似於东吴那边的山越部落一样的季汉隱户。
    明白这一点后,方敏看向诸葛亮的眼神更加震惊了。
    虽然是他自己思维误区,不了解当时的社会环境所致,不代表知道这件事后他想不到。
    可诸葛亮一没他认知广泛,知识繁杂。二也没有经歷过从三国到唐代的门阀地主,不一定对门阀地主阶级了解如此深刻。
    他却可以一通而百通,领先五百年,迅速想到了唐朝才出现的《两税法》当中的先进策略。
    如此聪明,不愧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才,当得起华夏歷史千百年来的盛誉了。
    “先生?先生?”
    见方敏思考了许久,不时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诸葛亮颇为诧异,开口问道:“是亮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
    方敏连连摇头道:“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只是惊讶丞相你能只是通过粮食增產,就能立即想到那么多超前的东西,你也太聪明了。”
    “其实也是因我在南阳耕作的时候,我自己便是隱户,乱世当中也无人找亮收税,更能明白隱户忧虑罢了。”
    诸葛亮笑著摇摇头。
    他在南阳结庐而居,左邻右舍全都是百姓,深入民间,了解底层百姓的想法,正是如此他才能明白要如何把隱户吸引下山。
    “原来如此,这是实践出真理呀。”
    方敏感嘆道:“说实话,我跟你现在说这些,也都是纸上谈兵而已。虽然很多东西装在我脑子里,但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行。不像丞相,不仅一点就通,还能很快举一反三。看来我以后也要向丞相学习才行,多多实践,方能真正解决问题。这其实也是那位老人家推崇的话,在他写的《实践论》当中说过,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是最基本的原则,我应该也要多了解这个时代才行。”
    诸葛亮轻笑道:“如此,当务之急便是先生说的粮食倍之。”
    说罢他看了眼外面天色,又说道:“夜深了,先生早点休息吧。如今就看街亭之事如何,若是真无可奈何,便前往汉中耕作,以让粮食倍產!那便是先生所言的实践之道。”
    “好。”
    方敏点点头,从席上站起来,走到帐篷口道:“丞相也早些休息,以后要多注意身体,再这样下去,身体可熬不住了。”
    说完后他便拱拱手离开。
    诸葛亮愣了愣,低头看了下放在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军中竹简公文。
    今天晚上一直和方敏谈论事情,颇有点像当初他跟马謖经常通宵达旦地聊各种国家大事一样,一时忘了时间,许多军务都还没处理。
    本来想著结束会谈后继续处置。
    现在听到方敏的话,又想到了自己的寿命似乎只有六年了。
    『算了。』
    『明日再处置吧。』
    诸葛亮露出苦笑,心想著。
    或许自己的確该养养身体,不再那么劳累。
    不然一旦自己死后,又有谁还能够治理得蜀中,镇得住军中与士族呢?
    他起身走向帐篷外。
    夜幕已深,渐渐接近黎明时分,天色破晓。
    亦如往日每次处理军务之后。
    诸葛亮抬头望向漫天繁星以及东方黎明,脸上满是疲惫感。
    晨光当中。
    天地已经逐渐明亮。
    光明照亮万物。
    也好似照亮了遥远的南阳草庐。
    恍惚间。
    诸葛亮好似看到了自己当年在堂中安然熟睡的身影。
    看到了自己与徐庶崔钧石韜和孟建他们在草庐中席地而坐,高谈阔论的模样。
    也看到了那年春后,三人叩开了自己草庐的大门。
    为首之人自称汉室宗亲,言“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於天下。”
    ......
    现在想来。
    自己睡得最足的时候,或许便是那时在草堂的时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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