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禿鷲。”
    切斯特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库雷拉大草原上的禿鷲群本就时不时会成群结队地骚扰商旅,现在受到黑暗魔力的影响,更是充满进攻性。
    这些没脑子的东西,嗅著生者的味道就是不死不休。
    “让弓箭手准备吧。”
    切斯特对自己身边的副官开口,
    “就算是临时徵召来的民兵,只要会射箭都行,那些亡骸生物没有生者的顾忌,它们不会躲的,你把圣水给几个眼力好,胆子好,手艺好的猎手发下去,圣堂现在的圣水產量严重不足,別浪费了。”
    军神殿赐福的圣水对亡骸生物有著致命的效果,但问题是之前库雷拉大草原作为帝国与星月王庭的边境地带,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对方,双方都没有在这里设立圣座。
    没有圣座就表示不会派遣主教级的神职人员过来,因此这里最高职位的神官,赫里曼神官也不过是神官中的资深者而已。
    赫里曼神官的虔诚与品行无可挑剔,只是这些东西与圣水的威力並没有什么硬关联。
    亲兵领命正准备离开,切斯特又想起什么,叫住亲兵说道:“对了,你让手下的那些骑士不用吝惜法力,必要时就使用勇气光环,別让那些民兵到处乱跑。我们聚在一起没什么事,但是分散开来天上那些畜生就难缠了,我们把他们带出来就要把他们给带回去。”
    亲兵点点头拍马离开,切斯特看了一眼天空的乌云,估算了一下接敌时间。
    “还能有个四五分钟,希望能完成列阵吧。”
    马背上的老兵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在亲卫的吆喝下,这支队伍才勉强动了起来。
    看起来这支队伍齐装满员,甚至人人都有完整的盔甲与长剑,但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那些盔甲与长剑有些太新了,很明显是刚从仓库里起出来的库存。
    它们此刻的穿戴者,那些隱藏在头盔下的面容满是惊惧——都是一些刚刚接受一定训练的平民。
    “该死的精灵佬。”
    切斯特轻轻啐了一口。
    那些木头杆子正面打不贏就会搞缺德玩意儿,超环法术的轰炸下,整个库雷拉大草原的魔力结构都被轰穿。
    黑暗魔力从腐海溢出,沿著法则之树扩散到现世,衝击到整个库雷拉大草原,而帝国西境军团首当其衝。
    数十个骑士团在第一次衝击下就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如同他们这样困在这片被黑暗魔力污染的土地。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驻守的地方是原本补给线上的一处补给中枢,他们早就因为缺乏补给死在这荒原上了。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
    援军是不可能有的了,原本安全的后方也变成各种黑暗生物的聚集地,没有斥候拿命去摸出来条合適的路线,根本没办法带著补给中枢的平民一起撤退。
    黑暗魔力还在大草原上氤氳,看不到消失的跡象,小镇上的神殿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永远庇护所有人。
    距离事变发生,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了。
    再继续下去,黑暗魔力的侵蚀很快就会击穿神殿的庇护,瘟疫与癲狂將在人群中蔓延,那时候就算拋下平民独自撤退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所以切斯特其实十分理解最近骑士团里,要求赶在事情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前撤退的声音。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剑上始终沉淀著誓言与责任。
    他是帝国的骑士。
    从军十四年的老兵吐出口气,拉下面盔,他望向天边那已经能看得清楚狰狞面目的“乌云”,稳定心神的同时,微微有些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域不同的影响,这些骸骨禿鷲与他印象中的怪物有一些不同。
    相比於切斯特曾经在故乡剿灭的那些同类魔物而言,这一次袭来的骸骨禿鷲似乎要显得更加聪明一些。
    这些怪物的飞行轨跡勉强能看得出来“阵型”这两个字的存在,但是黑暗生物往往只是被黑暗魔力侵蚀,受黑暗魔力驱使的躯壳,本来不应存在“群居”与“合作”之类的概念。
    “刚刚被转化,所以还没有腐烂完全的躯壳中,残留著一些本能?”
    盔甲下的骑士喃喃自语,他握紧长剑,拔出来之前却先回过头。
    荒草伏倒出一条道路,一个似乎都还没有这些荒草高的小东西正在靠拢过来。
    两侧的亲卫拔出长剑,但是在他们动作之前,荒草中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叔叔,切斯特叔叔,那些怪物的首领在他们的中间,胸腔里的黑雾要比其他怪物浓的那一个,它们第一次俯衝的时候会散开,只要能打死那个怪物——呀!”
    声音还没有说完话,靠过来的小个子士兵就被切斯特一把从草丛中捞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战马打了个响鼻,对背上多出来一个小傢伙稍有微词。
    “別胡闹,我说过这里已经是战场,你们必须要遵守我的安排,我让你看著那个年轻人,你怎么跑过来了?”
    切斯特將小个子士兵滑落的头盔正了回去,皱紧眉头,“还有你先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身边的亲卫收起长剑,对切斯特点了点头后策马到后方去组织射手阵列,而小个子士兵则紧张地看了一眼天空越来越近的“乌云”,抓紧了切斯特的手臂。
    “他说那些怪物是黑暗生物,黑暗魔力侵蚀现实生物之后的结果,巫师们將黑暗魔力看做魔力的暗面,暗夜的眷属称其为深渊的诱惑,末日教徒將它们视为破灭的先锋,而在所有正神神殿的管辖范围內,黑暗魔力的出现都只意味著托举大地的法则之树將朽败溢出,来自混沌的力量绕过神灵的庇护渗入文明的果实,它们的存在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灾难將至。”
    切斯特了解怀里的小东西,这些话不可能是一个平原上长大,侥倖学会几个字儿的小孩子能说出来的东西。
    实际上就算是他自己,一个帝国的正统贵族,对於黑暗魔力生物的了解也仅限於那是一些不同於正常生物的怪物,以及如何消灭这些怪物。
    至於这些怪物本身代表著什么,他只记得军神殿的神官们对这些东西讳莫如深。
    他第一时间回过头看向队伍中的板车,但一时没看见那个被捡回来的孩子。
    “这是那个小鬼告诉你的?”
    “呃,是的。”小个子士兵的声音很紧张,“切斯特队长,他还说那些怪物是混沌女神阿莱婭朽烂的血肉,是邪神们注视大地的眼眸,神灵选中我们作为祭品了吗?”
    “胡说八道。”
    骑士冷哼一声。
    黑暗魔力侵蚀的生物算不上常见,正常人看见骷髏架子在天上飞难免会害怕,因而变得別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倒是能理解,但说什么神灵朽烂的血肉未免扯得太远。
    这东西虽然少见,但每年下来,帝国境內统计的相关事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现的黑暗生物也有不少。
    要是每头黑暗生物都是邪神的血肉,那怕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邪神们死得到处都是了。
    他拍了拍还想说话的小士兵肩头,然后看向天空。
    “乌云”已经压了过来。
    “准备!”
    身后响起亲卫骑士高声的呼喊。
    “放!”
    稀稀拉拉的箭矢窜出天空,他也找到了小士兵嘴里那只“胸腔的黑雾比其他怪物更浓”的那一个。
    它的个头要大上一些,雾气几乎抹过它的每一寸骨头,將它变成一团完全的阴影。
    那的確和切斯特见过的骸骨禿鷲不一样。
    怪物低下头,骑士与怪物有一瞬间的对视,那一刻切斯特准备出剑,但却同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仿佛有一个行於云巔的伟岸存在朝这边低垂眉眼。
    他在那一道注视下,似乎悄然死亡了片刻。
    等到跃动的心臟將他从一瞬的恍惚中拉回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出手时机。
    那怪物已经从他头顶越过,而选择的目標——
    咔嚓!
    “该死!”
    骑士看见板车在怪物的扑抓下猛然破碎,烟尘中死亡的身影再次扬起羽翼。
    “准备放箭!”
    骑士长的声音唤醒还在愣神的其余人。
    一些惊醒的士兵回过神后立刻拋掉手里的弓箭抱著脑袋瑟瑟发抖,而那些举起长弓的骑士也面色苍白,少有人能稳定地拉开长弓。
    恐惧光环,那怪物怎么会这玩意儿?
    切斯特一边骂著一边从坐骑身侧拉出摺叠的长弓,但是在他动手前却看见那准备再度升空的怪物身上爬上去一个小小的身影。
    “什么?”
    ……
    叶浩清晰地注视著死亡落下的那一刻。
    他已经记不太清楚骸骨禿鷲这种低级魔物的行动方式,但刚刚转化成黑暗生物的骸骨禿鷲很少觉醒法术能力,单纯的骨头架子也就那么几种进攻方式。
    骗开那个小个子士兵后,他就挣脱绳子,一直蹲伏在板车上,等著可能会朝向自己的进攻。
    他有一种直觉,那些怪物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话虽如此,真正看见那翼展近三米的怪物扑下来时,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娘。
    骸骨禿鷲真正落下的那一刻,叶浩没有跳车逃跑。
    他不退反进,趁著锋利的脚爪落下时迎著怪物起跳,紧抓著对方的腿骨向上一盪,爬上那怪物的身体。
    没等叶浩鬆一口气,一只无形的手就抓进他的胸膛,狠狠搅拌起名为“恐惧”的情绪。
    倾颓的帝国,燃烧的故乡,失意的守护,绝望的远离……
    他在那一瞬想起很多事,很多游戏內曾经发生的事情,那些曾经將他人生填满的东西。
    那些曾无数次在他梦中缠绕,却又被他刻意压在心里深处的回忆,此刻一齐被从最想要遗忘却又最为重视的地方拉扯出来,一下子让他变回了那个目睹世界走向终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圣者。
    叶浩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
    无论怎样的恐惧,只要日日夜夜地浸泡在里面,总归会失去它应有的衝击。
    叶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他看见骸骨禿鷲重新张开翅膀,受到体型的限制,这畜生很难应对攀附在自己身上的敌人,飞起之后將对方甩下去几乎是它们的惯有应对。
    张开的骨翼下,一颗被黑色雾气缠绕的心臟,正在狰狞的肋骨胸腔內缓缓跳动。
    叶浩抓著骸骨禿鷲的骨头向上游去,尖锐的骨头撕开他稚嫩的躯体,每一道伤口都有源自黑暗魔力的毒素浸入,不用去看此时的面板,叶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衰弱犹如实质地將他拥抱。
    但他还在前进。
    《沥火之剑》的负面状態大多是以百分比的形式生效,所以理论上只要你足够废物,那负面状態也会变得聊胜於无。
    反正不会归零。
    血肉在诅咒中溃烂,生命正在飞速从躯壳中流逝,但肉体的疼痛却与精神完全剥离开来。
    叶浩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神经的疯狂尖啸,却又在精神极度集中的情况下,他暂时將身体反馈的疼痛完全拋之脑后。
    顶著一身溃烂的血肉,叶浩硬生生將手伸进白骨的胸膛,在怪物起飞前,攥紧那颗腐蚀的心臟。
    切斯特·巴尔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们从草原上捡回来的那个古怪小孩,那个一眼出身高贵的贵族孩子,居然像是最老练的冒险者一样抓著骸骨禿鷲的骨头闪转腾挪,任凭那力大无穷的怪物怎么甩都甩不下来。
    他甚至还在不断挤压变形的骨头中,找到转瞬即逝的空隙,就那么滑进怪物的胸膛。
    隨后那暴躁的怪物就突然滯住,张开双翼的躯体像是一支高耸脑袋的鸡,停在起飞前的那一刻。
    无声的哀嚎掠过草原,衝击波在草原上化作一场风,吹起骑士们的披风。
    风过之后,怪物的身躯骤然垮塌。
    再无声息。
    高阶骑士愕然地抬起头,看见原本准备攻击队伍的其余禿鷲像是失去约束,竟然向著四周逃去无踪。
    “切斯特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骑士长没有理会身前的疑问,他纵马小跑到那正化作黑雾消失的怪物身边,看向黑雾中露出的,那个狼狈身影。
    叶浩坐在骸骨禿鷲朽坏的血肉中,笑吟吟地冲纵马而来的骑士抬起手。
    “嘿,这位骑士长先生,行行好,可以给我一瓶圣水吗,我拿这个和你换。”
    从手肘处开始,叶浩整只手几乎仅剩下颤巍巍的骨头和拉著这些骨头的肌腱,黑泥代替血肉从白骨间流出,而在那血肉还在融化的手掌里,一颗漆黑的心臟正在轻轻跳动。
    那是骸骨禿鷲被硬生生挖出来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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